白皎回来了。
准确地说,她是被一个穿着黑布棉袄、脸上写满“我不想趟这浑水”的公社干事领回来的。
距离那场把她全部家当烧成灰的大火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白皎是怎么活下来的,向阳大队的人不太清楚,也不太关心。
只知道她从那天晚上踉踉跄跄走出村子之后,先是在公社卫生所的走廊里蹲了三天,后来托人写了十七封信寄回京市,找遍了能找的所有关系。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爹一个战友的表姐的邻居在街道办管档案,硬是给她挤出了一个病退回城的名额。
白皎拿到回城批文的那天晚上,据说在公社宿舍里哭了整整一宿。
憋了两个月的仇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今天回向阳大队,她只有一个目的——索赔。不要多。
五十块。她被烧掉的棉被、衣服、半袋苞米面,加上那张从京市带来的全家福照片,满打满算值不了十块钱。但精神损失得算上。她白皎也是有尊严的人。
公社干事姓陈,叫陈国栋。四十出头,上个月刚从别的公社调来的,对向阳大队双煞的光辉事迹知之甚少。他只知道有个女知青的房子被烧了,按规定得调解。
两个人进村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不错。
知青院门口,“劳动模范”锦旗和“见义勇为”奖状在风里一左一右地飘。
林红梅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图。画的是黑市棉衣销赃线的渠道布局。苏雪坐在门槛上擦开山斧。
白皎站在院门外。
两个月没见,她瘦了一圈。颧骨往外支棱着,下巴尖得能扎人。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色,像被人揍过但其实没有。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林红梅。”
声音干涩。但硬得跟铁丝一样。
林红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图。
“苏知青、林知青。”陈干事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我是公社新来的调解员陈国栋。白皎同志向公社反映,你们在两个月前烧毁了她的住所和全部个人物品。经公社研究,按照相关政策,这个事需要调解并赔偿——”
“赔多少?”林红梅头也没抬。
白皎往前迈了一步。她等这一刻等了六十天。
“五十块。”
白皎的声音清清楚楚。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林红梅缓缓站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歪着头上下打量了白皎一眼。
“五十块?”
“不多。我的棉被十二块买的。衣服三件加起来八块。苞米面、脸盆、暖水瓶,你自己算。精神损失费另算。五十块,一分不能少。”
白皎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她身后站着公社干事。有组织撑腰。
林红梅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笑的弧度。
苏雪停下了擦斧头的动作。她认识这个弧度。
这个弧度出现的时候,意味着对面那个人即将面临人生中最大的灾难。
“五十块……”林红梅喃喃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从红润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蜡黄。速度之快令人瞠目。
她的右手猛地捂住胸口,左手撑住身旁的院墙。
“呃——!”
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我……我的心脏……”
林红梅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她的脊背贴着土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往地上坠。
“不行了……犯了……老毛病犯了……”
十分半耷拉着,嘴唇微微发颤。
“白皎你……你这是逼命啊……”
林红梅的屁股挨到了地面。她瘫坐在墙根底下,一只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颤巍巍地往空中伸。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我这个心脏……从小就不好……大夫说不能受刺激……你今天上来就要五十块……我一个月才挣几个工分……你这是要把我逼死啊……”
她的眼角渗出了两行泪。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啪嗒”落在冻土上。
这一幕的逼真程度——如果把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厂长请来现场观摩,他当场就得把影后奖杯双手奉上。
陈干事愣住了。
白皎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