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肉的狂欢持续到了后半夜。
打谷场上的柴火烧了一堆又一堆,村民们吃饱了肉,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醉醺醺的男人们扶着墙根走,女人们抱着孩子走,连那条黄狗都嚼了一根猪腿骨,肚子撑得圆滚滚地趴在大铁锅旁边不肯动弹。
林红梅和苏雪也回了知青院。
临走前,林红梅把剩下的半扇猪肉交给老张汉保管——当然,不是白给的。
“替姑奶奶看好了。少一两,你拿你家那头驴来赔。”
老张汉连连点头哈腰。
知青院里,两人把供销社和黑市换来的物资归置好。
钱票塞进军挎包暗层。
布匹叠进柜子。
肥皂和棉线放在灶台旁的木箱里。
“今天赚了。”林红梅掰着手指头算账,“供销社的东西用批发折损价拿的,黑市的皮子按两倍价出的。里外里扣掉成本,净赚——”
“别算了。”苏雪把炕上的被褥铺好,“睡觉。”
“你就不能让我享受一下数钱的快乐吗?”
苏雪没回答。她走到屋门口,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门框上方的一根细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连着房梁上挂着的一个倒扣的布袋。
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林红梅太清楚了。
石灰粉、辣椒面、白面粉,按照三比二比一的比例混合。
苏雪三天前调配好的。
用途只有一个——防贼。
这年头没有报警器。但苏雪有她自己的办法。
“够呛有人敢来偷。”林红梅打了个哈欠。
苏雪把门闩插上。
“白皎今晚没出来吃肉。”
林红梅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那关我屁事。”
凌晨一点。
打谷场上的柴火彻底熄灭。村子陷入沉寂。只有北风在屋檐底下呜呜地叫。
白皎摸黑从自己的茅草屋里出来了。
她的脸在月光下发青。
眼睛里的血丝比三天前更密了。
那半个啃不动的窝窝头早就被她扔了。
胃里空荡荡的,饿得发慌。
但比饥饿更折磨她的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能吃肉,能穿新布做的衣裳,能坐在太师椅上被全村人伺候?
她白皎也是京市来的知青!
论长相,论学历,哪一样不比那两个母夜叉强十倍!
偏偏是她被泼了大粪水,被扣了特务的帽子,被全村人当瘟神一样绕着走。
白皎把指甲掐进手心里。
疼,但清醒。
今晚全村吃得醉醺醺的,两个女魔头肯定也睡死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是唯一的机会。
白皎要钱,要粮票。
只要摸到那些钱票,她连夜跑到公社,搭上明早去县城的牛车,就能坐火车回京市。
回去之后找门路翻案。
她家亲戚在街道办有人,调离向阳大队不是没可能。
白皎弯着腰,脚步极轻地贴着墙根往知青院的方向摸。
北风掩盖了她踩在雪上的声响。
知青院的破木门闩得紧紧的。但侧面有一扇窗户,窗框上的纸早就被风吹破了大半,只糊了一层薄薄的塑料布。
白皎哆嗦着手,慢慢掀起塑料布的一角。
缝隙足够她钻进去。
她把右腿先迈进去。
然后是身子。
她的肩膀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根细细的、绷得极紧的麻绳。
“咔嗒。”
极其细微的声响。
白皎还没来得及低头看,头顶传来一阵急速的“唰唰”声。
那个倒扣的布袋被触发的机关猛地扯开了底部的活扣。
白色的、呛人的粉末铺天盖地浇了下来。
石灰粉最先糊住了她的眼睛和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