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坠,天边铺了一层冻血似的暗红色。
那辆喷着黑烟的敞篷大蹦蹦在黑土地上疯狂颠簸,带起两道漫天的黄土尾迹。
车斗被卸掉后空出来的后半截底盘上,苏雪用麻绳和铁丝临时绑了个铁皮挡板。
挡板里塞得满满当当——两扇带着厚厚脂肪层的猪后臀尖,用油纸包着,压在最底下。
往上码着整匹的天津产纯棉的确良布料,靛蓝色的,折叠得规规矩矩。最顶上是三大包杂货:麦乳精、大白兔奶糖、洋火梗、棉线,还有十几块硬邦邦的肥皂。
林红梅站在副驾驶的踏板上,一只手死死攥着防撞钢管,另一只手把军大衣的领子竖到了耳根。红领巾在风里猛烈翻飞。她脸被冷风吹得生疼,但嘴角咧得快到耳朵根。
“雪子!加速!”
苏雪戴着那副蛤蟆镜,面无表情地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爆发出一声濒死的咆哮。
车速飙到这台老爷拖拉机的物理极限。
进了红旗公社地界,远远就能看见向阳大队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树下蹲着两个抽旱烟的老头,是大队里新组建的巡逻值班员。
巡逻员最先听见的是地动山摇的引擎轰鸣。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团黑烟裹挟着夕阳的余晖,从土路尽头滚涌而来。那辆带着防撞钢管和化肥袋遮阳棚的怪兽战车,车身在逆光中简直像一头钢铁做的奔牛。
关键是车上堆的东西——油纸包裹的猪肉反射着橘红色的油光,布匹的靛蓝色在风中抖开了一角,远远看去花花绿绿堆得跟座小山。
“我……我的个亲娘!”
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
两个巡逻员撒腿就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林知青回来了——!带了一车年货——!有肉——!”
这声喊,效果堪比往蚂蚁窝里灌了一壶开水。
向阳大队三百来号人,不分男女老少,不管正在干什么,全部放下手里的活,从各个方向往村口涌。
张嫂丢了手里正纳的鞋底子。李大爷从茅房里提着裤子冲出来。连大队部那条平时只认食的黄狗都夹着尾巴跟着跑。
拖拉机在村口空地上一个猛烈的急刹。
“嘎——!”
轮胎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苏雪单手拉下手刹,拔钥匙,摘蛤蟆镜。一气呵成。
林红梅“蹬”地一下从踏板上跳下来,脚底的棉布鞋踩在硬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双手叉腰,站在那堆年货前面,扫视着乌泱泱围过来的村民。
老张汉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
他看到了猪肉。
两大扇。带皮带膘,上面的猪油在冷空气里凝出了一层乳白色的结晶。
老张汉的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不受控制的吞咽声。他身后的七八个大爷大妈也跟着咽了口水。那声音此起彼伏,整齐得像合唱。
“林……林知青!苏知青!”老张汉的声音都在打颤,“这……这些……”
他的眼珠子已经黏在猪肉上拔不下来了。
林红梅清了清嗓子。
“老张叔,这是县里红旗供销社的王经理,听说咱们向阳大队今年秋收大丰收、苞米亩产六百斤,特批给先进大队的年终慰问物资!”
她脸不红心不跳,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高度。
“先……先进大队?”老张汉嘴唇哆嗦。
“对!王经理亲口说的,咱向阳大队是全县农业机械化试点的标杆!这些肉、布、糖,全是奖励!”
林红梅大手一挥。
“今晚——全村杀猪菜!”
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爆了。
“杀猪菜——!!!”
欢呼声震得老榆树上的干枯枝丫“噼里啪啦”往下掉碎冰碴子。
几个大妈激动得原地蹦了起来,双手拍着大腿,嘴里“嗷嗷”直叫。赵大娘的棉鞋都蹦飞了一只,光脚踩在冻土上浑然不觉。
李大爷从不知道哪儿摸出一面破搪瓷脸盆和一根棒骨,“当当当”地敲了起来。旁边几个老头立马跟上节奏,有敲铁桶的、有拍簸箕的,叮叮当当组成了一支极具向阳大队特色的打击乐天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