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向阳大队全体社员。
苏雪裹着军大衣走出来,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这是哪来的?”
“天上掉的。”林红梅咧着嘴,蹲下去把竹筐里的鸡蛋一个个翻了翻,数了数,“十五个。加上温泉那边收的,够吃一阵子了。”
苏雪看着那面锦旗,嘴角动了一下。
“劳模。”
“哈哈哈哈!”林红梅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鸡蛋筐踢翻,“劳模!我林红梅这辈子还没当过劳模!我爸要是看见——他能气得把另一个旱厕也炸了!”
她笑够了,把红薯和猪肉搬进屋里,最后拎起那面锦旗,从灶台后面找了两根铁钉。
搬了条凳子踩上去。
“哐!”
一钉子进去大半截。
“哐!”
第二钉子把锦旗钉死在破草屋的门楣上。
红底黄字在晨风中招展开来,阳光一打,鲜亮得刺眼。配上底下那扇赵大根新换的木门和两侧剥落的土墙——不伦不类,却又威风凛凛。
这不是锦旗,这是大院双煞制霸向阳大队的招牌。
远处的土墙后面,赵大根探出半颗脑袋偷看。
看见她们把东西收了,看见锦旗挂上了,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松了劲儿。
“收了……她们收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旁边的老刘凑过来:“队长,她们没发火吧?”
“没!笑着收的!活菩萨收供品了!村子保住了!”
“没!笑着收的!活菩萨收供品了!村子保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
知青院西屋,白皎正在炕上叠被子。
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她把门口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五花肉、鸡蛋、锦旗。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锦旗挂上去的那一刻,她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凭什么?
凭什么她来了半年,天天干活,没人多看她一眼。她们来了一个礼拜,踹门拔树打人闹事,反而吃肉收蛋当劳模?
凭什么她白皎受的那些委屈——被泼粪水、被威胁、被当众羞辱——就这么白受了?
她们凭什么作威作福还能被全村供着?
白皎放下被子,走到窗边,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我不信没人管得了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公社……对,公社。我去公社举报。你们这是资本主义作风,搞封建剥削,拿温泉收鸡蛋……这些都是罪名。公社干部不可能不管。”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亮光。
窗外,知青院旁边那棵老榆树上。
苏雪蹲在树杈上。
她本来是上来掏鸟窝的——树洞里有只麻雀正在孵蛋,她和林红梅商量着等小鸟孵出来之后养着,以后鸡蛋不够吃了也算个补充。
但白皎的那番自自语,顺着晨风一字不漏地飘了上来。
苏雪低头看了看窗户纸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跳下树,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渣,走到门口。
林红梅正蹲在灶前生火烤红薯。
苏雪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声音不大。
“白皎要去公社举报咱们。”
林红梅往灶膛里塞了根苞米秆子,火苗“噗”地窜了起来。
“举报什么?”
“资本主义作风,搞封建剥削。”
林红梅眨了眨眼,笑了。
“行啊。她要去就让她去——不过,路费总得给人家省省吧。”
苏雪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眼底映出一层跳动的光。
“你的意思是……”
“中午。”林红梅翻了翻烤红薯,语气轻飘飘的,“看我的。”
门外,太阳升起来了。
锦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而白皎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从出口的那一秒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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