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刀疤被打的消息在一个晚上传遍了方圆三十里。
传话的速度比供销社通知分年货还快。
到后半夜,连二十里外红星大队的驻队干部都知道了。
刘刀疤带了七八号人去抢温泉,被两个女知青三拳两脚揍得满地找牙,钱、表、脸,一样没剩下。
向阳大队的村民们嘴上不说,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当天深夜赵大根家院子里的那口大铁钟被他用破锣替代,压着嗓子连敲了十几下。不敢敲太响——怕惊动知青院那两位姑奶奶。
半个时辰后。
大队部那间掉了墙皮的会议室里,挤了三十多号人。
全是各家各户的当家男人,有的披着棉袄没系扣子,有的趿拉着棉鞋,有的嘴里还叼着半截红薯。
煤油灯在桌上晃悠,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大根坐在正中间那把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上,手里捏着旱烟袋,怎么都点不着火。手抖。
“今天叫你们来——”他顿了顿,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放,“不是别的事。”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咱们得商量商量,那两位……怎么伺候。”
一个字——伺候。
往常大队开会,讨论的是工分、粮食、水利。今天讨论的是怎么伺候两个知青。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锅。
“赵大根你说得对!那俩丫头太彪悍了!我家老三说他亲眼看见那个姓苏的一脚把刘刀疤踹飞了——那可是刘刀疤!一百七八十斤的大汉!”
“刘刀疤算什么!那天她拔树你看见没有?碗口粗的树!连根拔!你让牛来拔都费劲!”
“还有那个炸地的!那他娘的是轰天雷!我家房梁上的灰被震下来半尺厚!”
赵大根用旱烟袋敲了敲桌面:“都别吵!听我说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
“咱们就摆事实讲道理。这两个丫头片子来了一个礼拜——门踹了,树拔了,地炸了,温泉挖了。王麻子跪了,孙瘸子尿了,刘刀疤飞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数到最后手都不够用了。
“照这个架势,哪天她俩看谁不顺眼,一脚把大队部也踹了——你们谁扛得住?”
全场沉默。
角落里一个叫二愣子的小伙子举手:“队长,要不咱把她们赶走?”
赵大根的烟袋锅子直接砸在了二愣子的脑门上。
“赶走?你赶?你去赶?你去跟那个徒手捏砖的姑奶奶说你走吧?信不信她顺手把你脑袋也捏碎了?”
二愣子捂着脑门缩回了角落。
赵大根一拍大腿:“想活命的,给我听好了——咱们就一条路,顺着她们!惯着她们!千万别让她们发癫!”
“那……那具体怎么顺?”有人弱弱地问。
赵大根看了看屋里的人,牙一咬心一横。
“集资。每家出点东西,凑到一块儿,明天一早送到知青院门口。不用多,红薯、鸡蛋、咸菜疙瘩,有肉的出肉,没肉的出粮。就当……就当……”
他想了半天找了个合适的词。
“……就当拜山头了。”
“拜山头?”几个人面面相觑。
“咋了?不服?你要是有本事一脚把刘刀疤踹飞五米远,我也给你送供品!”
“咋了?不服?你要是有本事一脚把刘刀疤踹飞五米远,我也给你送供品!”
没人吭声了。
赵大根继续部署:“还有,大队的劳模锦旗不是还有一面没发出去的吗?明天也拿上。抬头写劳动模范,底下写林红梅、苏雪。给她俩挂上。”
记工员老刘犹豫了:“赵队长,这不合程序啊。劳模称号得公社批——”
“公社批不批的,先挂上再说!你告诉我哪个干部敢来向阳大队摘她俩门上的锦旗?有那份胆子的,让他先去跟刘刀疤比比谁飞得远!”
老刘闭了嘴。
会议在一片沉重的叹息声中结束了。整个大队部的气氛像是刚开完一场大型集体追悼会。
哀悼的不是别人,是向阳大队全体村民的尊严和体面。
——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
知青院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林红梅打着哈欠走出来,冷风一灌,打了个激灵。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口,愣住了。
地上摆着一堆东西。
半麻袋红薯,一块带皮的五花肉用草纸包着,十几个鸡蛋放在一只破竹筐里,一小罐猪油,一捆干辣椒,三条玉米面饼子,还有半瓶子大酱。
东西旁边靠着一面红底黄字的锦旗,叠得整整齐齐。
林红梅弯腰捡起锦旗展开。
“劳动模范——林红梅、苏雪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