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档的黑色轿车停靠在别墅外的路边，引擎在粘稠的黄昏里发出低哑的轰鸣，伊藤的手掌死死攥住方向盘，指缝间渗出的冷汗让真皮纹路变得滑腻。

这里是他过去与妻女一同生活的地方，如今他却失去了独自踏入这片土地的勇气，甚至连靠近都本能地想要逃离。

别墅外墙的米白色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象牙黄，爬满藤蔓的铁艺围栏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正随着暮色一寸寸漫过引擎盖。他盯着后视镜里橙红色的天空，落日像团凝血挂在烟囱上方，将挡风玻璃染成陈旧的血琥珀。

大脑突然传来一声嗡鸣，记忆突然被暴雨劈裂，回到两周前的那个夜晚。

雨刷器疯狂摆动也扫不清前挡风玻璃的血雾，美咲的身影在车灯里碎成齑粉，斑马线的反光混着雨水，在轮胎下拧成猩红的麻花。

他记得自己猛踩油门时，仪表盘的绿光在暴雨中跳动，时速表指针突破60的瞬间，他清楚听见了头骨撞击引擎盖的闷响，像熟透的木瓜掉落地面一般。

轮胎碾过人体的滞涩感从脚底窜上脊椎，他下意识补了一脚油门，听见第二声脆响时，后视镜里的地面已经晕开一大片暗红。后来……为了确保对方没有生还的可能性，他反复倒车碾压了三次。

现实中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伊藤浑身一颤，这才发现指甲已深深掐进方向盘边缘。黄昏的风卷着一点暖意灌进车窗，却无法驱散他后颈的寒意。

他又看见了，街对面的梧桐树影里，有个穿黑色礼裙的身影正缓步走来，裙摆被夕阳染成暗红，就像是那天染上鲜血后又浸泡在雨水中所呈现的状态一般。

“不可能……”伊藤喉咙发紧，猛地转动钥匙，引擎发出空转的哀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熄火，右手却仍死死扣住方向盘，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

后视镜里，黑色裙摆越来越近，女人的脸在夕阳中忽明忽暗，本该是光滑的皮肤，却隐约可见碎玻璃般的裂纹。

如同被碾碎又拼合的人偶。

“伊藤先生？”

车窗突然被敲响的瞬间，伊藤的头重重撞在方向盘上，喇叭声撕裂雨幕。他浑身剧烈颤抖，低头看见掌心全是月牙状的血痕，冷汗顺着肘弯滴在真皮座椅上，已经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忐忑地望向车窗外……先前看见的仿佛只是他的幻觉，此刻站在那里的只有那名黑发蓝眼的少年，对方正弯下腰隔着玻璃看向他。

“你还好吗？伊藤先生。”

久居上位的人很难接受自己难堪的一面被其他人看见，加之精神过于紧绷拉长了体感时间，急需宣泄的伊藤骂骂咧咧地拉开车门，毫不留情地指责起对方：“来的太慢了，一点时间观念没有，居然让委托人等这么久……”

伊藤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这才注意到少年身旁高大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伊藤先生的时间确实比普通人金贵，但我们并没有迟到呢～”男人开口时，嘴角扬起的弧度超过人类正常范围，露出尖锐且突出的犬齿，“不过在黄泉路上，迟到和早到……”他抬手拨弄辫子，发尾的铃铛发出细碎的脆响。

“好像也没有多少区别呢～”

“你……我死了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伊藤刻意提高声音，似乎这样就能挽回他岌岌可危的尊严，但始终不敢真的撕破脸。

他也害怕失去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能先忍下来：“罢了，我跟你们这种人计较什么。先解决问题吧，再磨磨蹭蹭别怪我扣钱。”

在经过两人身前时，他瞥见男人眼尾的绿色随笑容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中的涟漪，而对方的瞳孔始终是漆黑的，没有半点反光，如同两汪古井。

那是什么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死人……伊藤连忙甩掉这种想法，故作镇定地走向别墅大门。

趁着委托人背对着他们，藤丸立香这才有机会把紧紧搂在腰间的大手扒拉下去。对于伊藤先生的态度他其实没有很在意，但道满生气了呢。

希望人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