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垄尽头的芒草丛,是这片田野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枯黄的芒草秆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低声呢喃。草丛深处,藏着一只菜粉蝶,她叫阿栖。与其他通体雪白、翅膀泛着珍珠光泽的同类不同,阿栖的翅膀是淡淡的灰褐色,边缘还沾着几点不规则的褐色斑驳,像是被晨露浸泡后留下的痕迹,又像是不小心蹭上的泥点。
每当春日来临,油菜花田铺满金灿灿的花海时,其他菜粉蝶都会扇动着轻盈的翅膀,在花丛上空翩翩起舞,阳光洒在她们洁白的翅膀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引得蜜蜂围着她们打转,连农人路过,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几眼。可阿栖,总是缩在芒草的阴影里,将翅膀紧紧收拢,生怕别人看到自己黯淡的模样。她试过跟着同伴飞向花海,可刚扇动几下翅膀,就觉得沉重得像绑了铅块,胸口发闷,只能无力地落在芒草秆上,看着同伴们自由飞舞的身影,眼里满是羡慕与自卑。
“你看那只灰蝴蝶,翅膀丑死了,还好意思出来飞?”
“就是,跟我们站在一起,简直是给菜粉蝶丢脸!”
偶尔有同伴路过芒草丛,那些不经意的议论声,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阿栖心上。她会立刻把头埋进翅膀里,假装自己只是一片枯萎的草叶,直到同伴们的身影消失在花海深处,才敢悄悄探出头,对着田垄里的积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小声叹气。
阿栖总觉得自己黯淡又多余。田垄间的生灵们,似乎都有着与生俱来的耀眼:蜜蜂阿嗡穿着黄黑相间的“条纹外套”,圆滚滚的身子上背着鼓鼓的蜜囊,在花丛中灵活穿梭,翅膀振动的频率极快,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首轻快的乐曲。他所到之处,花朵都会热情地绽放,将最甜的花蜜奉献给他,农人们见了,总会笑着说“有阿嗡在,今年的收成肯定好”;蜻蜓阿掠有着透明如纱的薄翼,翅膀上带着淡淡的蓝色纹路,他能在水面上轻盈点水,划出一圈圈涟漪,孩子们放学路过田垄,总会欢呼着追逐他的身影,清脆的笑声洒满田野;就连小小的瓢虫阿星,都披着鲜艳的红底黑斑“铠甲”,慢悠悠地爬在白菜叶上,一口一口啃食着害虫,被农人称作“守护庄稼的小英雄”,偶尔落在菜叶上晒太阳,都会引来孩子们温柔的注视
。
“我真是太不起眼了。”夕阳西下,余晖将田垄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阿栖停在一根干枯的芒草秆上,把翅膀收拢得更紧了。耳边传来田垄里青蛙“呱呱”的鸣叫声、风吹芒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农家屋顶炊烟升起时的“袅袅”声,心里却酸酸的,“阿嗡能酿造甜蜜,给大家带来丰收的希望;阿掠能带来欢乐,成为孩子们追逐的风景;阿星能保护庄稼,赢得所有人的称赞,可我,只会躲在草丛里,连让花儿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这样的我,到底有什么用呢
?”
这天清晨,田垄上的露珠还没消散,草叶上、花瓣上,都缀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阳光洒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光。阿栖饿了,她扇动着沉重的翅膀,准备去不远处的蒲公英丛寻找花蜜——蒲公英的花蜜不似油菜花那般浓稠,却带着淡淡的清甜,最适合她这样不擅长争抢的蝴蝶。刚飞出没多远,就听见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呜”声,像是小生灵在哭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从一片卷曲的白菜叶下传来
。
她心里一紧,连忙降低飞行高度,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飞过去。这片白菜地是田垄里最肥沃的地方,白菜叶长得又大又嫩,绿油油的,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阿栖落在一片宽大的白菜叶上,轻轻掀起卷曲的菜叶边缘——只见在菜叶与菜茎的缝隙里,蜷缩着一只小小的菜青虫,通体翠绿,身体只有麦粒大小,六条细细的腿微微颤抖,头顶的触角耷拉着,一双黑色的小眼睛里满是恐惧,眼泪顺着身体滚落,滴在湿润的泥土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
“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呀?”阿栖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晨雾,生怕自己的动静太大,吓到这只脆弱的小家伙
。
菜青虫慢慢抬起头,看到阿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叫阿绿,刚才跟着妈妈和伙伴们在这片菜叶上吃早餐,突然来了一只麻雀,飞得特别快,妈妈为了保护我,故意朝着相反的方向爬,引开了麻雀,可我太害怕了,不小心从菜叶上滚了下来,现在找不到妈妈,也找不到伙伴们,我好冷,也好怕……”说着,它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颗小小的绿珠子
。
阿栖看着阿绿无助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泛起阵阵心疼。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刚从蛹里破茧而出时,因为翅膀颜色黯淡,被其他菜粉蝶排挤,没有伙伴愿意和她一起飞行,一起寻找花蜜,她只能独自躲在芒草丛里,看着同伴们成群结队地在花海中嬉戏,那种孤独与惶恐,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
“别害怕,小阿绿,我会帮你找到妈妈的。”阿栖坚定地说,她用翅膀轻轻碰了碰阿绿的身体,试图传递一些温暖,“你先冷静下来,告诉姐姐,你还记得妈妈的样子吗?你们之前在这片白菜地的哪个位置觅食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