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草甸的低洼处,横卧着一条半米宽的小溪,溪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溪边的黏土被水流浸得湿润,恰好成了蚁群筑巢的好地方。这里的蚁丘不像别处那样高耸,而是顺着溪岸铺展开,褐色的通道像细密的血管,藏在芒草根部的泥土里。每天天刚亮,当第一缕阳光穿过芒草的缝隙,蚁群就会分成两队出发——一队往甸子深处找草籽,一队在溪边拾捡昆虫残肢,领头的老蚂蚁黑颚总走在最前面,它的左颚缺了一小块,那是去年为了护着蚁卵,和蝼蛄搏斗时留下的疤。
小蚂蚁砂粒蹲在蚁丘边缘的一块鹅卵石上,小爪子扒着石头上的青苔,看着溪面上掠过的豆娘,小声嘟囔:“黑颚爷爷,您说为啥豆娘能在水面上飞呀?刚才红翅豆娘从芒草上飞过去,一下子就掠过了五片浮萍,还冲我晃翅膀,好像在炫耀呢。我试着往溪边跑,刚跑了半截就被湿泥滑了一跤,还好抓住了芒草根,不然我就要掉进溪里啦。红翅豆娘还在头顶‘嗡嗡’转,好像在笑我爬得慢。”
黑颚正用前足把沾在触角上的泥粒捋掉,闻慢悠悠爬到砂粒身边,用触角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豆娘的翅膀薄得像纱,天生就适合在水面滑翔;咱们蚂蚁的颚能咬碎硬壳,能搬起比自己重五倍的东西,还能在狭窄的通道里灵活转身不卡住。就像溪边的芒草和浮萍,芒草能挡住溪边的大风,浮萍能给小鱼遮阴,各有各的用处,不用非得比着来。”
“可它们就是觉得我不厉害嘛!”砂粒把脑袋一扭,爪子在青苔上蹭了蹭,“还有溪底的小虾米,能在水里游得飞快,还能找水底的藻类吃,上次我在溪边拾捡飞虫翅膀,它从水里蹦出来,溅了我一身水花,还说我不敢下水,是个胆小鬼。这芒草甸周围的小伙伴,就我最没用,爬得慢,游不了泳,只能在蚁丘附近打转,遇到危险,就赶紧钻进通道,什么都做不了。”
话音刚落,一阵“窸窣”声从芒草根部传来。砂粒低头一看,只见一只背着深褐色壳的蜗牛,正顺着芒草秆慢慢往上爬,壳上还沾着两片细小的柳叶。这是缓行,在芒草甸住了三年,壳上的花纹像水波绕着石头,平时总在芒草秆和蚁丘间活动,因为爬得慢,很少和其他小伙伴搭话,大家都习惯了它安安静静跟在身后的样子。
“你可别这么说呀。”缓行的声音软软的,像芒草叶蹭过皮肤,“昨天我在芒草秆下歇着,看见红翅豆娘把水面上的飞虫往你常待的鹅卵石旁赶。后来才知道,它是怕你找不到足够的食物,那些肥硕的飞虫残肢刚好能当你的点心。它冲你晃翅膀,说不定是想让你和它一起玩,就是没找对法子呢。”
砂粒撇了撇嘴,还是有点不开心:“就算是这样,它也不用那样呀。红翅豆娘见了我,要么扭过头继续飞,要么就飞得更高,用翅膀挡住阳光,好像我会碍着它似的;小虾米每次在溪面蹦,都把身子弓得直直的,我一靠近,它就‘扑通’跳进水里,好像我是天敌似的。不像我,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就算拾捡一片飞虫翅膀,都要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危险,生怕打扰到别人。”
这时,蚁丘的通道口忽然“沙沙”响了一声,一只小小的步甲虫从泥土里钻了出来,背上的黑壳闪着光泽,还沾着点湿润的土粒。这是黑亮,和砂粒差不多大,平时总在蚁丘周围的泥土里找幼虫吃,只有清晨露水没干的时候,才会慢悠悠爬到通道口,偶尔会把找到的肥硕幼虫,偷偷放在砂粒常待的鹅卵石旁。
“谁说会拾捡食物不算本事呀?”黑亮用触角碰了碰砂粒的爪子,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芒草,“去年夏天,我在泥土里挖幼虫,不小心掉进了蚁丘旁的小水洼,怎么爬都爬不出来,眼看天要黑了,我急得直转圈。是你从通道里出来找食物,看到水洼里的我,用颚咬着一根细芒草秆放在水洼边,让我顺着秆爬了出来。要是没有你,我可能要在水洼里待一整晚呢。”
砂粒愣了愣,爪子挠了挠自己的小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那都是小事呀。当时我出来拾捡飞虫翅膀,听到水洼里有动静,想着你平时总给我留幼虫,就过去看看。我还怕芒草秆太滑,你爬不上去,特意找了根带绒毛的秆呢。”
“能在别人难的时候搭把手,就不是小事。”缓行已经爬到了砂粒身边,壳上的水珠顺着花纹慢慢滑下来,滴在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看这蚁丘,它安安静静地铺在溪边,从来不说自己有用,可下雨的时候,它的通道能排水,让蚁群和周围的小生灵不被水淹;天热的时候,通道里凉丝丝的,咱们躲在里面乘凉也舒服。它没飞过,没跳过,可咱们谁离得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