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山的南坡，藏着片常年不散的轻雾，雾里立着块丈高的青玄石。石身上爬满苍绿的苔藓，像裹了层柔软的绿毯，山民路过时总说，这石头沾着山灵的气，连苔藓都长得比别处厚实。石下住着群褐灰色的石鼠，领头的老石鼠灰须，尾巴尖上那撮白毛，是雾隐山所有石鼠都认得的记号。

入夏的头场雷雨后，雾霭里浸着泥土的腥气。小石山鼠绒团叼着颗刚啃剩的橡果壳，蹲在玄石的苔藓上，爪子轻轻戳着石缝里的小水珠，嘟囔道：“灰须爷爷，您说气人不？东坡的赤腹松鼠，不过是能顺着松树蹿上蹿下，就天天站在枝桠上晃尾巴，说咱们石鼠只会在石头缝里钻，像群见不得光的小毛球。昨天我去捡橡果，还被它们扔了松果，砸得我尾巴都麻了！”

灰须正用爪子梳理沾着雾水的毛，闻只是慢悠悠地晃了晃尾巴尖：“赤腹松鼠的爪子沾着松脂，天生就适合爬树，咱们的爪子带着厚垫，在石缝里走才稳当，各有各的活法。”

“可它们就是看不起人！”绒团把橡果壳往旁边一丢，耳朵耷拉下来，“还有溪边的斑背蟾蜍，上次我不小心踩翻了它藏身的落叶堆，它就鼓着肚子追我，嘴里‘呱呱’叫，好像要把我吞下去似的。这雾隐山的家伙，怎么都这么厉害？就我最没用，爬树爬不高，游泳又不会，只能在石头缝里捡捡别人剩下的橡果。”

话音刚落，一阵“沙沙”声从玄石背后传来。绒团回头，见是只翅膀沾着雾水的雨燕，正落在石顶的苔藓上，轻轻抖着羽毛。这雨燕叫掠影，是雾隐山的“信使”，每年春夏都在山间盘旋，见多识广，只是性子冷，很少和山中小兽搭话。

“你这话，倒冤枉了不少生灵。”掠影的声音像风吹过石缝，清冽又轻，“赤腹松鼠爬树，不是为了显摆。去年秋末，山外的樵夫落了斧头上山，是它们在树梢上叫着引路，才让樵夫找回了斧头，没在雾里迷路；斑背蟾蜍鼓着肚子追你，也不是要伤你——它的卵就产在落叶堆下的小水洼里，你踩翻了落叶，差点把水洼里的卵埋了，它是急着护崽。”

绒团撇撇嘴：“可它们就是摆着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赤腹松鼠见了我，要么扭过头不理，要么就蹦到更高的枝桠上；斑背蟾蜍每次在溪边看见我，都把肚子鼓得圆圆的，好像我一靠近就要动手。不像我，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就算捡个橡果，都要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别的生灵，生怕碍了别人的事。”

这时，玄石下的石缝里忽然探出个小小的脑袋，接着一只圆滚滚的刺猬慢慢爬了出来，背上沾着几片湿答答的苔藓。这是刺球，和绒团同岁，只是性子比绒团还内向，平时总躲在石缝里，很少出来活动。

“谁说捡橡果不算本事？”刺球停下脚步，瓮声瓮气地说，“去年冬天雪大，我藏在石缝里的浆果全冻硬了，饿了三天，连动都动不了。是你悄悄把自己藏的橡果干，从石缝的缝隙里塞给我，还帮我把石缝口的雪扫开，让阳光照进来暖身子。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冻僵在石缝里了。”

绒团愣了愣，爪子挠了挠头：“那、那都是小事呀。当时我听见你肚子‘咕咕’叫，想着你平时总把找到的小虫子分给我，就给你拿了点橡果干。我还怕你嫌橡果干不好吃呢。”

“能在别人难的时候递上一口吃的，就不是小事。”掠影从石顶飞下来，落在玄石的侧面，翅膀轻轻擦过苔藓，“就像这玄石，它从不说话，可雨天时，石下的凹处能存住干净的雨水，供山中小兽解渴；夏天雾大，石身上的苔藓能吸走潮气，让躲在石下的生灵少受些湿寒。它没爬过树，没护过崽，可谁不觉得它重要？”

绒团顺着掠影的目光看向玄石，这才仔细打量起这块每天都要爬几遍的石头。它发现，玄石的侧面有个浅浅的凹坑，刚好能盛下两碗水，上次它渴得厉害，就是在这里喝到了干净的雨水；石身上的苔藓长得格外厚，摸上去软乎乎的，上次它摔了一跤，落在苔藓上，一点都没疼；连石缝里，都藏着几颗饱满的橡果——那是它之前不小心掉进去的，当时没找到，如今倒成了石缝里的“储备粮”。

“可、可我还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大本事。”绒团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赤腹松鼠能在树梢上放哨，提醒大家山外有人来；斑背蟾蜍能吃掉溪边的害虫，不让虫子咬坏植物；掠影你能飞得高，看见远处的动静，还能给山外的生灵捎信。我只会捡橡果，顶多帮刺球分一点，遇到危险，还得躲在石缝里等着别人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