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整,墙上挂钟的时针和分针精准地重合。
赵逍遥最后用止血钳夹起一块浸透了暗红色血渍的纱布,看也不看地甩手扔进旁边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里,发出轻微的“噗”声。手术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成医院特有的味道。
他已经连轴转了三个大夜班,每次都是“上面有人”临时抓的壮丁。
就说今晚吧,本来排的是科室李主任的班。可主任一个电话打来,语重心长,说什么“逍遥啊,年轻人就该多锻炼,有担当!我看好你,今年的职称评选,你肯定能上!”
屁!赵逍遥心里门儿清。去年评职称,就差了李主任那关键的一票,今年要再没点“表示”,怕是又得黄。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老狐狸,祝你早日被你老婆抓到包养小三的证据!”他脱下沾了不知道什么污渍的手术服,一边往自己那鸽子笼似的值班室走,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着。
走廊尽头的窗外,正飘着这座城市今冬的第一场雨夹雪。细碎的冰粒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敲打在厚厚的玻璃上,发出一种单调、沉闷却又带着某种诡异节奏的“沙沙”声。那声音仿佛不属于人间,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伴奏,钻进耳朵里,让人心里无端发毛。
明明值班室的暖气开得像个蒸笼,燥热得让人想脱衣服,可赵逍遥却感到一股寒意,不是来自窗外的风雪,而是像藤蔓一样,从脚底板丝丝缕缕地钻上来,带着一股陈腐的、阴冷的气息,直往骨头缝里渗。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是错觉吗?墙角的阴影似乎比平时更浓重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头顶的白炽灯也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光线微微黯淡,带着点病态的昏黄。
“肯定是熬夜熬的……”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没来由的不安感,只当是连续工作导致的精神疲惫和幻觉。
他的值班室不大,墙上最显眼的,是一张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已经严重泛黄的《人体经脉穴位图》。图上“手太阴肺经”的循行路线,被红色的马克笔反复描画加粗,力透纸背。那是几年前,他刚遇到一个倔强的老年肺病患者,死活不信西医,非要用老祖宗的法子治。赵逍遥没办法,硬是顶着黑眼圈研究了三天三夜的古籍,最后还真靠着几套针灸方案把人给治好了。
现在再看,那红色的笔迹都有些褪色发暗了,和周围现代化的医疗环境显得格格不入。李主任下来检查时,不止一次板着脸让他把这“破烂玩意儿”换掉,说什么“影响科室5s管理形象”、“陈旧落后”。
呵,陈旧落后?赵逍遥撇撇嘴。要是让老狐狸翻翻他抽屉,估计能直接气晕过去——里面不仅有几本快被他翻烂了的《黄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还有一本纸张脆弱、书页卷边的线装版《千金方》,那年头,怕是比李主任他爷爷的年纪都大。
他刚处理完一个急性胆囊炎发作的病人回来,病人疼得嗷嗷叫,家属急得团团转。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旧电脑椅上,习惯性地想记录一下病例,却发现自己白大褂的内侧口袋边缘,蹭上了一小块淡绿色的、散发着草药味的膏状物。
——应该是下午给那个患老寒腿的王大爷做雷火灸时蹭到的。他想起来了,王大爷疼得龇牙咧嘴,汗都下来了,却梗着脖子就是不肯吃西药止疼片,说什么“是药三分毒”,非缠着他用“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唉,这年头就是这样。年轻人一股脑地信西医,觉得中医是封建迷信;老一辈呢,又固执地认为西医是虎狼之药,伤身体。所以,他这个“中西医结合科”就成了个大杂烩,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甚至连骨科的病人都能给你塞过来,美其名曰“全科发展”。
“赵医生,3床的病人又喊伤口疼了……”
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新来的护士小张。她看到赵逍遥正背对着门,低着头,用酒精棉仔细擦拭着一套样式古朴、大小不一的银针——那是他自己托人定做的九针。旁边的白色不锈钢弯盘里,还扔着半截燃尽的、散发着浓郁焦苦味的艾条。
“用我下午新配的那个穴位贴,”赵逍遥头也没抬,只是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腕,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度集中,让他感觉脖子都快断了,“还是老位置,肝俞、胆俞,再加个阳陵泉。对了,止痛药先减半试试。”
小张“哦”了一声,眼神却有些犹豫,偷偷瞟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和旁边的医生简介。简介上的照片里,赵逍遥穿着崭新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标准的、甚至有些模板化的职业微笑。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胡子拉碴、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紫茄子的男人……小张实在很难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