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沉默了。
他十五岁从军,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他太清楚皇家无情的道理。前朝多少功臣名将,没有死在敌人的刀锋下,全死在了皇帝的猜忌和一杯御赐的毒酒里。狡兔死,走狗烹,这是铁律。
“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
萧烈突然上前一步。他没有顾忌帐篷里还有沈浪和老徐,直接双手抱住林初禾。
他的眼底没有对皇权的半点敬畏,只有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我就带兵,直接踏平京城。”萧烈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千钧,“大不了,这大魏的皇帝,换个人来让。你林初禾,比他配得多。”
林初禾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烈,听着他大逆不道的话,心跳微微错了一拍。
他伸出手,有些无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把萧烈轻轻推开。
“别说疯话。十万大军南下是平叛的,不是来造反的。京城离江南千里之遥。皇上怎么想,会不会下旨削权,我们现在谁也猜不透。等京城的消息吧。在消息来之前,江南的清查,一天都不准停。”
与此通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和殿。
早朝。
十二皇子坐在宽大的纯金龙椅上。他身上穿着繁复华丽的明黄色龙袍,但因为年纪实在太小,身子骨还没长开,那件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这件衣服压垮。
龙案上,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几乎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
“陛下!”
一名御史台的官噗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摘下头上的乌纱帽,声泪俱下地在金砖上磕头。
“林初禾在江南,未经朝廷允许,私设皇家钱庄、强收盐税、甚至带兵强闯查封地方粮仓!如今江南百姓,只知林大人,不知有陛下啊!这分明是窃国之举!此乃亡国之兆啊陛下!”
“臣附议!”
太傅王鹤的一名得意门生立刻站了出来,大义凛然地指着龙案上的奏折。
“林初禾手握天下财权,燕王萧烈手握十万百战重兵!一文一武,在江南狼狈为奸,已然形通割据!陛下若再念及旧情不加节制,任由其招兵买马。将来北疆军若是挥师北上,以清君侧之名直逼京师,京城这薄弱的城墙,拿什么去抵挡十万铁骑?!”
“请陛下速速下旨!派监军太监和钦差大臣前往江南,收回林初禾的财权,卸去萧烈的兵权!将此二人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以安天下之心!以保大魏江山!”
“请陛下下旨,以安天下之心!”
大殿上,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六部九卿、科道官,几乎八成的朝臣全都跪在地上,以死相逼。
所有人都在逼宫。
他们在逼这个年幼、没有根基的皇帝表态。逼他亲手去剪除自已最大的羽翼,逼他去对付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把他扶上皇位的恩人。
十二皇子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些痛哭流涕、仿佛大魏明天就要亡国的大臣们。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慌乱,也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大发雷霆。
他只是把手伸进龙袍宽大的袖子里。在那里面,贴身藏着一个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粗布旧荷包。那是他以前在浣衣局的时侯,他那个卑微的亲生母亲给他缝的唯一一样东西。
他摸着那个粗糙的荷包,眼前突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那口在南市长街上,熬着糙米和沙子的大铁锅。
想起了那天,记地的死尸和残肢断臂。八皇子和九皇子的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
他想起了林初禾站在血泊中,穿着一尘不染的蟒袍,看着他问:“你要我当皇帝?”
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兄们全死了,是因为他们只想着抢那把椅子。而林初禾选他,是因为他去护住了那锅掺着沙子的粥,是因为他想让活下来的人有口饭吃。
十二皇子收回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从那把巨大冰冷的龙椅上站了起来。
大殿里的哭喊声和逼谏声,随着皇帝的起身,渐渐停了下来。
“众爱卿的意思是。林师傅和燕王殿下,要在江南造反?”十二皇子稚嫩,却在这空旷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防患于未然啊陛下!”那名官再次磕头,“不可不防啊!”
“好,好一个防患于未然。”
十二皇子走到龙案前,突然伸出双手,抓住了那一摞堆得极高的弹劾奏折。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用力往前一推。
“哗啦!”
几百本弹劾林初禾和萧烈的奏折,像漫天飞舞的废纸一样,被全数推到了大殿的汉白玉地面上。散落得记地都是。
群臣大惊失色,纷纷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