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站起身,从旁边的炭盆上端起一碗一直温着的人参鹿茸粥。
他走到林初禾身边,将粥碗放下,自然地伸手握住林初禾执笔的右手,将那支朱砂笔抽了出来。
“先喝粥。”
林初禾微微一怔,抬起头。对上萧烈那双眼睛,林初禾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他没有拒绝,端起粥碗,用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着。
“查出什么了?”萧烈靠在书案旁,看着那堆账本。
沈浪揉了揉布记红血丝的眼睛,拿着几张写记密密麻麻小字的纸,走到两人面前。
“林大人,王爷。查清楚了。”沈浪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
“说。”林初禾咽下一口热粥。
沈浪把纸摊开在桌面上。
“不止是常平仓大使说的前年水灾。这五年来,临安的官仓,每年都在变着法子发生灾难。”
沈浪指着账目上的一行行朱砂批注。
“三年前,常平仓上报‘秋旱,生蝗虫,虫蛀损耗两万石’。四年前,上报‘连月阴雨,库顶漏水,谷物霉变三万石’。五年前,更是离谱,上报‘库房走水,抢救不及,烧毁一万五千石’。”
沈浪抬起头,咬牙切齿。
“属下刚才核对了江南地方志和这五年的天气记录。三年前江南大熟,连个虫影都没见着!四年前秋高气爽,根本没有连月阴雨!至于五年前的走水,临安府衙的火甲案卷里,连个出警的记录都没有!”
“这七万石的巨大亏空,就是他们这一年一年,用这些莫须有的‘天灾’给凭空抹平的!”
七万石粮食。那足够整个临安城的百姓吃上小半年。就这么在账面上,被几个荒唐的借口,轻飘飘地抹去了。
“粮食去哪了?”萧烈冷声问。
“被卖了。”
沈浪从旁边的一摞账本底抽出一本没有封皮的黑色册子。这是从城南一家地下钱庄查抄来的密账。
“参军您看。”沈浪把密账和府衙的粮账放在一起对比,“每一次常平仓上报灾情,核销了亏空之后。不出半个月,江南几大粮商的私仓里,就会诡异地多出一大批所谓的‘陈粮’。”
沈浪指着两个账本上完全吻合的时间和数量。
“他们甚至连数字都懒得改。常平仓报损两万石,粮商的库里就进账两万石。”
林初禾放下手里的空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原来如此。地方官员把官仓里的好粮偷偷运出去,以极低的价格卖给粮商。然后用沙土、霉米和烂草填在仓底凑数。报给朝廷的,就是天灾损耗。朝廷不仅收不到粮食,还要往下拨放赈灾的银子。他们这是两头吃。”
“粮商拿到这些低价的官粮,囤积居奇。”沈浪越说越觉得心惊肉跳,“等到青黄不接,或者市面上缺粮的时侯,他们再以高出市价几倍甚至十几倍的价格,卖给老百姓。中间赚取的差价,庞大得根本无法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