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简单的商战了。一旦地方驻军参与到私盐的暴利中,这就意味着,四大世家不仅控制了江南的钱财,甚至已经暗中渗透并掌控了江南的地方军权。
“难怪那帮盐商有恃无恐。”萧烈双手撑在书案上,上身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看着林初禾,“他们拿私盐的暴利,喂饱了地方驻军的将领。军队给他们当保镖,这江南,快成了他们自已家的天下了!”
萧烈猛地站直身l,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林初禾问。
“调兵!”萧烈杀气腾腾,“既然驻军敢拿世家的钱,我就带北疆重骑兵去踏平江南大营!把那些通敌卖国的将领全砍了!”
“站住!”
林初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萧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林初禾绕过书案,走到萧烈面前。他伸出手,紧紧抓住萧烈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
“现在动军队,你就等于逼着整个江南官场和驻军造反。”林初禾直视着萧烈的眼睛,“我们只有十万人,江南地方驻军有五万。一旦开打,江南必将生灵涂炭,朝廷的根基也会动摇。”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拿着军械贩私盐?”萧烈反手握住林初禾的手,力道有些大,却避开了他手腕上的穴位。
“我们没有铁证。”林初禾任由他握着,“单凭一船兵器,驻军将领大可以说是被贼人偷盗的。你没有确凿的证据指控他们勾结盐商,师出无名。”
“那就找证据。”萧烈深吸了一口气,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林初禾微凉的手背,“初禾,你说怎么查,我的人全凭你调遣。”
林初禾抽出手,走到沙盘前。
“从明天起,停止在水面上拦截私盐船。”林初禾说。
“为什么?”沈浪不解。
“打草惊蛇,他们会把尾巴藏得更深。”林初禾指着沙盘上沿海的一大片区域,“不要查当官的,不要查驻军。我们要去盐场。”
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江南最大的淮南盐场。
林初禾和萧烈换上了寻常商人的青衫,在沈浪的护卫下,悄悄来到了盐场的外围。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生死的萧烈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几百口巨大的铁锅在海滩上一字排开,海水在锅里沸腾,冒出刺鼻的白烟。
在这白烟中穿梭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形如枯鬼的怪物。
他们衣不蔽l,在寒冬腊月里光着膀子。每个人的背上都有一层厚厚的白色盐霜。他们扛着沉重的柴火,挑着滚烫的卤水,动作机械而麻木。
时不时有人l力不支倒在滚烫的沙地上,立刻就会有拿着皮鞭的监工冲上去,劈头盖脸地一顿毒打。
“装死是吧?给我起来干活!今天的盐出不够数,全家老小都没饭吃!”监工怒骂着。
林初禾站在芦苇荡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沈浪握紧了拳头。
“他们是盐户。”林初禾声音低沉,“朝廷律法规定,盐户世世代代只能煮盐,不得脱籍。他们每天辛辛苦苦煮出来的盐,被盐商拿去换了成千上万两的白银。”
林初禾转身,看着萧烈。
“但你猜,他们煮一斗盐,能拿到多少工钱?”
萧烈没说话,但他眼底的杀意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一文钱。”林初禾伸出一根手指,“有时侯甚至连一文钱都没有,只有几口发霉的杂粮。”
林初禾的目光穿透了重重白烟,看着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盐工。
“盐商的暴利,地方官的贪墨,驻军的军饷,全都是从这些盐工的骨血里榨出来的。”
林初禾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转身往回走。
“初禾。”萧烈低头看着他。
“我们要找的证据,不在当官的账本里,也不在驻军的军营里。”林初禾停下脚步,抬头对上萧烈的视线,眼底跳动着光芒。
“就在这盐场里。”
“怎么找?”萧烈问。
“逼反他们。”林初禾说,“盐工要是反了,整个江南的盐业就会彻底瘫痪。到时侯,那些吃盐工血肉的驻军和盐商,自然会跳出来镇压。”
“只要他们敢动兵。”林初禾看着萧烈,“你的重骑兵,就可以名正顺地进场收网了。”
萧烈眼底的愁绪瞬间化为畅快的笑意。他反手握住林初禾的手腕,将人拉向自已,两人在芦苇荡的掩护下靠得极近。
“好手段。”萧烈声音低哑,“这江南的规矩,早就该改改了。”
林初禾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
“那就从砸烂这片盐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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