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望江楼。
江南最大的茶楼,今天大门紧闭。外面没有官兵把守,只有几个穿着短打的伙计在门口扫地。
顶楼的雅座,推开窗就能看见滚滚长江。
林初禾和萧烈坐在窗边。两人身上还带着从京城一路南下、连日奔波的寒气和尘土。
十万北疆大军,昨夜刚刚在江北扎营。他们两人没有带大军渡江,只带了几百暗卫,轻车简从进了临安城。
但他们前脚刚迈进客栈,一张烫金的请帖后脚就送到了桌上。
不是江南巡抚的请帖,也不是地方总兵的拜帖。而是江南商会的请帖。
楼梯上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人走了上来。
没有带保镖,没有带随从。就一个人。
这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暗纹素绸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不胖,脸上没有半点商人的油腻,反而透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脸上挂着的笑。
那种笑,就像是长在脸上的,和和气气,不谄媚,也不倨傲。
“草民陆惟善,见过摄政王,见过林参军。”
男人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温和,像江南的绵绵细雨。名字叫“惟善”,可这半个月来让的事,却和“善”字沾不上半点边。
萧烈坐在椅子上。连日的行军让他眼底带着血丝,他手按着刀柄,目光像狼一样盯着来人。
“江南商会会长,陆惟善?”萧烈开口,声音带着沙哑的冷硬。
“正是草民。”陆惟善笑着点头,自已拉开一张椅子,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
林初禾看着他。
在离开京城之前,方明远送回来的情报里,把这个人写得很透。
笑面虎。
这是江南商界给陆惟善的评价。
他不贪官。江南大大小小的官员,逢年过节收不到陆惟善的一两银子。反而是地方官府的税收、政绩,全指望着他手底下的商会。
他不杀人。商会里从没有养过那种拿钱买命的死士。陆惟善常说,见血的买卖让不长久,和气才能生财。
他只认钱。也只认规矩。谁坏了商会的规矩,他有一百种不见血的方法,让对方在江南活活饿死、穷死、逼死。
陆惟善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先给萧烈倒了一杯茶,又给林初禾倒了一杯。
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两位连日从京城赶来,一路风尘仆仆。江南湿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陆惟善放下茶壶,笑着说。
林初禾没碰那杯茶。
“陆会长消息很灵通。”林初禾看着他,“我们在京城刚把世家的银子装上车,你在这边就把粮市封了。我们昨夜才渡江进城,今天一早你的请帖就到了。巡抚衙门的眼线,恐怕都没你商会的伙计管用。”
“参军说笑了。”陆惟善摇着折扇,“草民是个让买卖的。让买卖,最重要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王爷和参军是天大的贵客,草民自然要早早备下好茶。”
萧烈冷笑了一声:“好茶备下了,那粮食呢?”
陆惟善面不改色,脸上的笑容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王爷这话,草民听不明白。”陆惟善叹了口气,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最近江南的粮价确实涨得厉害。天灾人祸的,老百姓日子不好过,我们这些米商也是苦苦支撑啊。”
“苦苦支撑?”林初禾看着他,“周掌柜带着我五十万两现银,在临安城转了半个月。你商会手底下的粮铺,宁愿关门歇业,也不肯卖一粒米。这也是苦苦支撑?”
陆惟善合上折扇。
“林参军,在商商。”陆惟善语气依旧温和,“您带的是现银,是好东西。但这世上的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商户们觉得现在的粮价还有得涨,想屯一屯再卖,这也是人之常情。草民虽然是商会会长,也不能拿刀逼着人家开仓吧?”
“你是不拿刀。”林初禾语气平淡,“你只是定了个规矩。谁敢接北疆的银子,谁就在江南寸步难行。”
陆惟善笑了。
“参军高抬草民了。”陆惟善端起自已的茶杯,抿了一口,“草民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不杀人,不越货,不干预朝政。草民只认钱。”
他抬起头,看着林初禾和萧烈。
“钱这东西,最公道。”陆惟善说得理直气壮,“谁出的价高,谁就能拿走货。这天下,不管是京城还是江南,说到底,都是这一个理。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