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严平。
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上位者的威压。只有一种深深的、透支到极点的疲惫。
“严平。”方子慎叫了他的名字。
“下官在。”
“你跟了我,有七年了吧?”方子慎的声音很轻。
“是。整整七年了。”
方子慎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你是个好文书。让账,管案卷,你比户部所有人都仔细。”方子慎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严平脸上,带着一种冷酷的清醒,“但你不懂权术。你也不懂这把椅子。”
严平低着头,没有反驳。
“在这个位置上,在这座京城里……”方子慎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像是一句无法打破的诅咒,“‘也许’这两个字,是最要命的。”
严平抬起眼。
“也许他只是种地。也许他没有反心。也许他还能让个忠臣。”方子慎冷笑了一声,“可是严平,万一呢?如果他不是为了种地,如果他手里的那十万人真的拔了刀,谁来承担这个后果?”
方子慎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鹤氅。
“你记住了。在朝堂上,对于那些手里握着刀的人,‘也许’,就是‘给敌人时间’。”
方子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深深地看了严平一眼,转身,推开门,走进了京城深重的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值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严平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弹。
给敌人时间。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严平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上。方子慎的脑子里,只有北疆的兵,只有萧烈的刀,只有他自已屁股底下的那把尚书的椅子。
为了不给敌人时间,所以宁可错杀,宁可断绝所有的粮道,宁可看着无数的流民在风雪中等死。
严平的手指动了动。
他慢慢地拉开手边那个有些掉漆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沓空白的宣纸。严平把宣纸拿开。
最底下,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那是三个月前,远在南方的表兄托人带进京城的信。信封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严平没有把信拆开。因为里面的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了。
在这封信寄出的时侯,正是方子慎为了掐断北疆粮道、拼命从国库和地方抽调银两的时侯。
信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堤上石头松了,没人管。”
严平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信封边缘。
方子慎在算计着北疆的两万新兵,在恐惧着给敌人喘息的时间。
可是南方呢?
那条关系着几百万人性命的堤坝,已经在三个月前就开始松动了。
三个月了。
严平把信重新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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