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晏转过头。

陈晏转过头。

偏帐门口的避风处，半夏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小丫头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袄，手里稳稳当当地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口正往外冒着袅袅的白气，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郁、辛辣的生姜红糖味。

在这乱世的洪流里，这个曾被他母亲托付的瘦弱丫鬟，就像是一根柔韧的藤蔓，无声无息却又坚定无比地支撑着他们兄妹俩的生活。

半夏上前一步，将手里那碗滚烫的姜茶递到陈晏面前。

“陆大夫说，塞外的倒春寒最是伤肺，容易犯咳。他配了这副重姜的茶子，让我务必盯着你喝完。”半夏的声音不大，语气里也没有多少波澜，却透着一种家人的不容拒绝。

陈晏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沉舟那个面冷心硬的神医，向来对营里的大老粗们懒得多费口舌，却偏偏对他们这些从京城逃难过来、底子虚弱的人，在暗中留了无数份细心的看顾。

陈晏没有多说什么，他单手抱紧了怀里的图纸，腾出一只手接过粗瓷碗。

他低下头，甚至没有去试探温度，就这么就着碗口，将那碗滚烫、辛辣的姜茶，一口气大口大口地灌进了胃里。

极具穿透力的姜辣味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瞬间驱散了他四肢百骸里因为回忆而泛起的阴冷。那种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滚烫温度，让他那颗仿佛在冰水里泡了许久的心，重新强有力地跳动了起来。

陈晏放下空碗，深吸了一口料峭的春风，眼神中最后的一丝脆弱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工部匠人的决断。

“半夏。”陈晏看向她。

“在。”半夏应声。

“明天开始，准备水泥。”陈晏的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仿佛他要准备的不是足以撼动天下的物资，而是一顿寻常的晚饭。

半夏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在北疆待了这么久，她早已学会了在这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里，让好自已该让的事。

她只是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陈晏手里那个空掉的粗瓷碗，用一种汇报今日柴米油盐般的寻常口吻问道：

“要准备多少？”

陈晏转过头，目光越过北疆大营高耸的辕门，望向了南方那片阴云密布的天际。

那是淮河的方向。

那是大魏朝堂正在粉饰太平、而无数百姓即将葬身鱼腹的方向。

他那双因为过度劳作而布记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比高炉里的铁水还要灼热的烈火。

“三万石。”

陈晏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足以让大魏整个工部彻底瘫痪的恐怖数字，声音在初春的风中掷地有声：

“不够，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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