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帐内十分寂静。
陈晏死死盯着那个暗红发黑的朱砂圆圈。那刺目的红色在他的瞳孔里逐渐放大、晕染,仿佛化作了一滩粘稠的血迹,猛地撕开了他脑海深处那道用理智和仇恨强行缝合的闸门。
回忆并没有如潮水般涌来,而是像被巨力砸碎的冰刀,变成无数个锐利而割裂的碎片,粗暴地扎进他的脑海里。
昏暗压抑的工部大堂。长案上凌乱散落的笔墨。父亲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着,将沾着血丝的毛笔重重地掷在最后一幅未干的水利图上。
京城深夜里,砸碎门板的绣春刀和锦衣卫粗暴的铁靴声。
寒风呼啸的后门暗巷。母亲那双冰冷、颤抖,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推入半夏的怀里。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冗长的诀别。
只有母亲在浓重的夜色和火光中,那一通嘶哑到极点、仿佛泣血般的绝望推搡:
“别回头……往北走!”
“呼——”
陈晏的胸膛猛地剧烈起伏了一下,犹如一个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偏帐里带着松木香气的冷空气。
那些凌乱破碎的画面瞬间如潮水般退去,被他以极大的意志力重新死死地镇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他没有把这些回忆说出来。
在这片讲究铁血和生存的北疆大地上,眼泪和过去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他只是沉默着,伸出那双因为常年让木工而布记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将案几上那张父亲用命换来的堪舆图,一点一点地卷了起来。
他将卷好的图纸死死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羊皮纸揉碎,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面盾牌。
“我知道了。”
陈晏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沉稳与死寂。
林初禾站在书案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林初禾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去追问陈晏刚才那一瞬间眼里闪过的惨烈绝望。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刻骨铭心的痛,是只能靠自已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
更何况,他林初禾自已,又何尝没有一个被系统面板封锁在灵魂深处、不能向这世上任何人吐露半个字的秘密?
他们都是在这个乱世里,背负着不可说的过往,拼命往前走的人。
“去吧。”林初禾只说了这两个字。
陈晏抱着图纸,转身掀开厚重的毡帘,走了出去。
刚一踏出偏帐,塞外那股特有的“倒春寒”便裹挟着料峭的冷风,迎面扑来。这风虽然不如隆冬时节那般刺骨,但却透着一股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让陈晏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压抑在胸腔里的痒意翻涌,险些咳嗽出声。
“大公子。”
一道轻柔、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