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开始抖动。

刚开始只是轻微的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人在极深的地底下敲鼓。没过多久，这种抖动就顺着野狐岭冻得硬邦邦的黄土，直接钻进了人的脚心，震得人小腿肚子发酸。

齐锋趴在野狐岭高坡的战壕里，往外吐了一口带土星子的唾沫。

“来了。”齐锋压低声音，“这动静，少说也是三万匹马一起放开了跑。这帮吃沙子的蛮子，连马力都不知道留，真当咱们北疆是没人守的空城了。”

林初禾蹲在齐锋旁边，拢着身上那件狐皮大氅，脸色被冷风吹得有些白。

他举起手里那个用黄铜皮卷成的单筒望远镜，朝峡谷那头看去。

望远镜里，黑压压的人潮像是一片漫过地平线的黑色洪水，正顺着峡谷的入口狂涌进来。这帮黑狼部的悍匪根本没有任何阵型可。他们身上披着破烂的羊皮袄，手里挥舞着生锈的弯刀，一个个扯着嗓子发出像野狼一样的怪叫声。

在他们正前方的尽头，就是北疆南坡那片金灿灿、沉甸甸的麦田。

“参军，这帮孙子眼珠子都红了。”楚横戈在旁边搓着手，急得直咬牙，“方子慎那两百万两白银，加上咱们南坡的麦子，真把这帮疯狗喂馋了。他们连探路的斥侯都不放，就这么一窝蜂地往里扎！”

“人为财死。”林初禾放下望远镜，声音很冷，“没见过钱的野狗，看见肉骨头，是不会看脚底下有没有夹子的。”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最高处的萧烈。

萧烈一身玄色重甲，按着腰间的刀柄，深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峡谷里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铁塔。

在他的身后，三十台三层楼高的精钢配重投石机一字排开。

每一台投石机的皮兜里，都静静地躺着一个足足有西瓜大小的粗布包裹。包裹外面用浸了火油的麻绳死死缠成了网状，里面装记了陈晏连夜赶制出来的颗粒火药、碎生铁片、破钢钉，还有沾了毒的铁蒺藜。

陈晏手里死死捏着那把旧木尺，站在第一台投石机的绞盘边上。他手心里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冲进峡谷的骑兵。

“王爷，进四百步了。”齐锋测算着距离，声音紧绷。

四百步，刚好是投石机能砸到的最远距离。

几个负责点火的士兵已经拿出了火折子，急切地看向萧烈。

萧烈没动，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等。”萧烈吐出一个字。

峡谷里的怪叫声越来越大，马蹄声响成了连片的闷雷。黑狼部的悍匪们看着远处毫无防备的麦田，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狂笑着挥舞手里的麻袋，准备抢粮了。

“三百五十步。”齐锋咽了口唾沫。

萧烈的手依然举在半空，像是一块生铁。

“等。”

黑狼部的先头部队还在加速，他们胯下的烈马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喷出白色的鼻息。密密麻麻的骑兵挤在狭长的野狐岭里，像是一条被塞记的黑色长蛇。

“三百步！”齐锋的声音猛地拔高。

萧烈举在半空的手，猛地往下一劈。

“点火！放！”

三十根粗壮的引线瞬间被点燃，冒出刺鼻的白烟。

陈晏和二十九个士兵通时抡起大铁锤，狠狠砸向精钢投石机的卡榫。

三十声恐怖的机括声在野狐岭的制高点轰然炸响。精钢轴承在极端的受力下发出刺耳的尖啸，巨大的配重箱轰然坠地。

楚横戈仰着头，看着那三十个冒着白烟的黑点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