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主帐
两支明黄色的蜂蜡静静地燃烧着,将营帐照得亮如白昼。萧烈正伏案批阅着各营送来的春训简报,连日来的高强度军务,让他那双冷硬的眉头紧紧蹙起,胃里那股熟悉的痉挛感又开始隐隐作祟。
“哗啦——”帐帘被人掀开,一阵清冽的风伴着一股温润醇厚的甜香涌了进来。
林初禾提着一个红漆食盒,步履平稳地走到案几旁。
“夜深寒气重,吃点东西暖暖胃。”林初禾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端出一盘金灿灿、油亮亮的蜜汁山药,旁边还配着一小碗清亮的温水。
“上次提纯蜂蜡剩下的野蜂蜜底子,一直留着没舍得用。”林初禾递过一双竹筷,“山药是我让老赵从南坡地窖里翻出来的,切了滚刀块,过水后在热油里稍微煎出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这野蜂蜜没兑水,直接下锅熬起泡,把山药裹进去翻炒出锅。趁热吃,最养胃粘膜。”
萧烈放下手里的朱笔,深黑的眼眸落在盘子里。
那山药块块金黄,表面挂着一层琥珀色的浓郁蜜汁。萧烈夹起一块,蜜汁在半空中拉出一条长长晶莹的糖丝。他在旁边的清水碗里轻轻一点,原本滚烫柔软的糖稀遇冷,瞬间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脆壳。
送入口中,牙齿咬破那层焦糖脆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紧接着,内里绵软粉糯的山药混合着野蜂蜜独有的百花甜香,在舌尖彻底化开。没有丝毫的油腻,只有纯粹的温润与甘甜,顺着喉管一路滑进胃里,将那股隐隐的抽痛熨帖得无影无踪。
萧烈一口接一口,吃得极为专注。对于这个常年在刀尖上舔血、习惯了苦寒的藩王来说,这种不需要咀嚼、带着极致包裹感的甜,是一种能让人瞬间卸下所有防备的安宁。
一盘蜜汁山药很快见了底。萧烈端起温水喝了一口,冷硬的下颌线明显柔和了下来。
“味道很好。”萧烈看着林初禾,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情,“辛苦了。”
林初禾正收拾着碗筷,帐外突然传来齐锋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林参军!京城加急密报!”
齐锋大步跨进帐内,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封着火漆的细长竹筒,单膝跪地呈上。
萧烈神色一敛,瞬间恢复了主帅的杀伐之气。他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一卷极薄的绢帛。展开只扫了两眼,他突然冷笑了一声,将绢帛扔在了案几上。
“张让这条疯狗,终于还是咬上来了。”
林初禾放下手里的食盒,凑近看了一眼。这是沈浪从京城连夜发回的情报,上面用飞扬跋扈的字迹,写记了京城这几天发生的“大地震”。
那场地震的源头,正是林初禾写的那本《北疆农书》。
自从半个月前,《北疆农书》被沈浪的商队作为搭头,带进了京城的黑市和客栈,最初只是被几个穷酸书生拿去当草稿纸。可当有人无意中读懂了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京城的底层工匠、寒门学子,甚至是一些稍微懂点算术的商贾,全都疯了!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用记山的废铁渣和石头就能烧出比青砖硬十倍的“水泥”!用烂麻袋和草木灰就能造出洁白吸水的纸张!甚至还有提取精盐、烈酒消毒、马粪寒冬发酵的绝密法门!
这些在古代被各大世家门阀和工部死死捂在手里、代代秘传的“奇技淫巧”,竟然被一本用泥活字印出来的、字迹算不上精美的破书,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公之于众!
沈浪在信里写道,不到三天,流入京城的几百本《农书》被抢购一空。没买到的人甚至蹲在客栈门口,出高价求人手抄。
然而,这惊天动地的热潮,终于惊动了朝廷,更惊动了工部侍郎张让。
“张让看到这本书的时侯,吓得连手里的茶盏都摔了。”林初禾看着信上的描述,眼神中透出一股冷静的冷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书里的技术一旦在民间铺开,工部那套用来垄断暴利的陈规陋习就会被彻底击碎。更可怕的是,天下人都会知道,北疆大营已经掌握了远远超越朝廷的铸城与农耕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