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事敲定的第三天,南坡田庄的冬麦长势喜人,伴随着高度烧酒的提纯和香皂的稳定产出,北疆大营的物资库前所未有地充实了起来。
然而,春气的回暖,不仅唤醒了地里的庄稼,也唤醒了一些肉眼看不见的致命威胁。
这日清晨,林初禾刚在屯田司的工房里核对完上个月的肥皂出货账目,军医陆沉舟便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急匆匆地掀开毡帘走了进来。
“参军,出事了。”陆沉舟常年冷硬的脸上,此刻写记了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疲惫。他连手里的药箱都没放下,大口喘着粗气,“流民营那边,爆发了急症。”
林初禾放下炭笔,神色一凛:“什么症状?”
“上吐下泻,腹痛如绞,严重者甚至便中带血,伴有高热。”陆沉舟眉头紧锁,声音沉重,“昨夜只有十几个人发病,到了今早,病倒的已经超过了五十个。这脉象和症状……是痢疾。”
痢疾,在缺乏抗生素的古代,这是一个足以让人闻之色变的词汇。一旦在人口密集的军营或流民营中爆发,传播速度极快,若是控制不住,甚至能生生拖垮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立刻隔离发病人群,划出单独的疫病区。”林初禾霍然起身,绝对理智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大营这边的士兵有没有感染的?”
“暂时没有,全在城外新划的流民营区。”陆沉舟答道。
林初禾一边往外走,一边快速排查着传染源:“痢疾是肠道传染病,病从口入。流民营的饮水是不是出了问题?有没有喝生水?”
“绝无可能。”陆沉舟紧跟在后面,连连摇头,“自从您定下规矩,流民营的饮水全是从过滤池打出来的,而且火头营每天十二个时辰烧开水,谁敢喝生水,老李头直接拿大勺子抽人。至于吃食,顿顿都是煮熟的死面饼、红薯和魔芋热汤,绝不会有生冷腐败之物。”
水没问题,食物没问题,那是怎么传染开的?
林初禾快马加鞭,跟着陆沉舟赶到了城外的流民营。
由于大量流民的涌入,这里的居住密度很大。虽然林初禾之前已经让人用水泥在这里硬化了地面,并修建了公共旱厕,但当他真正深入流民营的日常生活区时,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被忽视的死角。
林初禾戴着面巾,径直走向流民营下风口的水泥公厕。
公厕的结构是他亲自画图修建的,深坑、草木灰覆盖,按理说卫生条件已经远超这个时代的标准。然而,当林初禾站在厕所外,观察着那些进出之人的举动时,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在公厕的门口,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拴着几条辨认不出颜色的破麻布条。
一个刚从厕所里出来的流民,随手抓起那条破麻布在身上擦拭了一下,然后在旁边的污水桶里敷衍地涮了涮,又挂了回去。紧接着,下一个进去的人,顺手又抄起了那条还滴着脏水的破布。
而在厕所内部的墙角,还堆放着一篓子用来刮擦的木片和竹片,俗称“厕筹”。这些木片显然也是反复使用的,上面沾记了令人作呕的污垢。至于那些连破布和木片都嫌麻烦的人,则是随便在路边揪几片干枯的树叶来解决问题。
林初禾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恍然大悟。
粪口传播!
这才是最致命的污染源!在这个连达官贵人都用帛或者木片刮擦的时代,底层的流民根本没有卫生的概念。他们用着原始、极易造成交叉感染的工具清理排泄物,甚至用通一条破布。手上沾染了致病菌后,再回去抓窝头、拿水碗,痢疾不爆发才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