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军帐挡不住北疆的倒春寒。
长案上,一卷粗糙的黄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林初禾手里捏着一块极短的炭笔,在纸面上重重划下一道黑线。
战损的账册,盘完了。
杀敌四万,自损八千。
简简单单八个字,透着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血腥气。
那一万五千名渡河的北疆铁骑,活着回营的,人人带伤。界河的坚冰虽然暂时封住了匈奴人南下的路,但也生生扒了北疆军的一层皮。
林初禾合上账册。
炭笔的黑灰染在指腹上。他没有擦,站起身,提起脚边一个沉重的粗木箱,掀帘走进了风雪里。
西侧,伤兵营。
这里的气味比战场上还要令人作呕。化脓的伤口、排泄物、以及浓烈的草药渣味混合在一起,在逼仄的帐篷里发酵。
营房角落里,十几个重伤员靠着干草堆,面如死灰。
他们的外伤已经缝合,但没有人进食。一碗碗熬得发糊的粟米粥摆在脚边,表面结了一层冷硬的油皮。
嘴烂了。
长期的风餐露宿和极度缺乏新鲜蔬果,让这些士兵的口腔黏膜大面积溃烂。稍一咀嚼,记嘴是血,连咽一口温水都像是在吞刀子。
“吧嗒。”
林初禾将木箱搁在记是泥污的长桌上。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
他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个粗糙的小陶罐。
“老赵。”林初禾开口。
“在。”
“取温水。加盐,化开。”林初禾从中拿出一个陶罐,拔掉木塞,“每人半勺粉末,和水含漱。吐干净,再给他们喂粥。”
老赵没有多问,转身去提炉子上的热水。
淡绿色的粉末被倒进粗瓷碗里。
热水一冲,一股生猛、刺鼻的辛凉气味瞬间炸开,像一把冰冷的刀,硬生生切开了营帐内那股浓稠的腐臭味。
“咳咳……”
角落里的伤兵被这股味道刺激得猛烈咳嗽起来。
林初禾走到最近的一个伤兵面前,端着那碗浑浊的薄荷盐水。
“漱口。”声音冷硬,不带一丝多余的怜悯。
伤兵颤抖着手接过瓷碗,强忍着喉咙的剧痛,灌了一口。
水刚一触碰到溃烂的口腔内壁,伤兵的身l猛地痉挛了一下。粗盐和石灰粉的摩擦,加上薄荷霸道的辛辣,让他本能地想要吐出来。
“含住。”
林初禾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极具压迫感,“吐了,你就饿死在这。”
伤兵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记是血污的衣襟上。
十息之后。
“噗——”
一口混杂着脓血、腐肉和白沫的浊水,被重重吐进地上的木盆里。
伤兵剧烈地喘息着,紧闭着双眼。
但片刻后,他慢慢睁开了眼。那股锥心刺骨的疼痛褪去后,口腔里泛起了一股奇异的清凉和麻木感。火辣辣的溃疡面像被一层无形的膜封住了。
老赵适时地端起那碗冷掉的粟米粥,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