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
炭火盆里爆出一声脆响,溅起两点猩红。帐外,风像钝刀子一样来回割着厚重的毡布,发出沉闷的嘶嘶声。
沙盘前,萧烈、齐锋、楚横戈三人呈品字形站立。
沙盘上,代表匈奴的黑色木签密密麻麻,像一片死水,死死拤住了代表“镇远堡”的红色据点。
萧烈手里捏着一根剥了皮的枯树枝,木尖抵在镇远堡南侧三十里外。
一片两头窄、中间宽的洼地。
“镇远堡。”萧烈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墙高三丈,生铁浇缝。薛岩手里有五千精锐。城门拿条石封死,用滚木礌石往下砸。骨力汗用人命填,三天之内也啃不下这块骨头。”
树枝在镇远堡周围划了一圈,点在后方的虚空处。
“三天,是匈奴大军携粮的极限。草原初春,马没膘。三天一过,饿着肚子攻城,八万人会哗变。”
树枝一顿,缓缓滑向镇远堡侧翼。
“退兵,骨力汗让不到。他刚吞了三部,立了血誓。空手回去,底下的头人会砍了他的脑袋。”萧烈的目光顺着沙盘上的纹路,停在那片洼地上,“他想活,就只能绕开镇远堡正面,从侧翼撕开口子,进腹地抢粮。”
木棍重重往下一戳。
“葫芦谷。”
“北口窄,如刀劈斧砍,并排走不过五匹马。穿过两里地的葫芦颈,里头是方圆几十里的大盆地。盆地南端开口,直通大魏平原。”
萧烈抬起眼,眸底是一片不见光的深渊。
“进了平原,骑兵散开,就是蝗虫过境。所以,赶在他们进去前,在这里扎一个口袋。”
楚横戈猛地一拍大腿,甲片“哗啦”作响:“请君入瓮!等这帮孙子钻进谷底,俺带人把南北两个口子一堵。他们在里头就是没头苍蝇,放箭射死他们!”
“你拿什么堵?”
齐锋突然开口,声音干涩。
他死死盯着沙盘上那悬殊的红黑木签。黑签如海,红签如萍。
“王爷。”齐锋喉结滚了滚,左手拇指下意识推开了腰间的刀格,“大营记打记算,能拉出来野战的重甲和陌刀,只有两万。”
“对方是八万。全民皆兵,长在马背上的八万精锐。”
帐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的微响。
齐锋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发着颤:“两万人吃八万人。袋子太薄,撑破了就是死。”
他指着沙盘上葫芦谷的南口。
“一旦前锋受阻,骨力汗发觉中计。八万人被逼进绝地,必定发疯一样往南冲!楚横戈的陌刀阵再硬,挡得住八万匹战马的冲量吗?”
齐锋眼眶通红,咬着牙死磕:“第一波撞上来,弟兄们就碎了!拒马一破,葫芦底漏了。冲出来的匈奴人会反包围我们。两万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楚横戈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他是个粗人,但懂兵。齐锋算得没错。八万骑兵的冲锋,不是靠人命和铁盾能挡住的。那是山崩。
萧烈没发怒。
他由着齐锋说完,随手将那根枯枝扔在沙盘上。
“齐锋。”萧烈转过身,玄铁重甲互相摩擦,发出冰冷的金属声,“你打了一辈子仗,脑子里只有人砍人。你算精了人头,却算漏了一样。”
“末将算漏了什么?”齐锋抬头。
“马。”
萧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