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堡正北面五十里外，有一座孤零零矗立在戈壁上的烽燧。

地势极高，建在陡峭崖壁边缘，是北疆防线向大草原深处延伸的最前沿。因为孤悬塞外，常年直面匈奴游骑和最狂暴的风沙，戍边的军汉私下叫它“断魂台”。

守在断魂台的，是百夫长王二狗和手底下的五十名老兵。

王二狗是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的老卒，左脸到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左手只有三根手指，但握起长枪来依然稳如磐石。

丑时将尽。

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片，在断魂台四周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王二狗没有像其他百夫长那样待在避风的地窖里，而是亲自带着两个兵，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像三尊冰雕一样趴在烽燧最顶端的箭垛后面。

“头儿，这风雪太大，几步外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旁边一个叫石头的新兵吸着冻红的鼻子，“这种鬼天气，匈奴人就算长了翅膀也不可能过河。咱们下去喝口热汤吧。”

“闭嘴。”王二狗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他那双布记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北方的风雪深处。他不仅是在看，更是在听，在感受。

他在死人堆里练就的直觉，此刻正疯狂地拉响警报。

风声很杂，但在这杂乱无章的嘶吼中，王二狗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沉闷、极其规律的震动。

那种震动并非来自空气，而是顺着烽燧坚硬的夯土墙l，从地底深处一丝丝传导上来。

“不对劲……”

王二狗猛地将那只残缺的左手死死按在冰冷的砖石上。他甚至将侧脸贴上去，用骨骼去感受大地的震颤。

“嗡……嗡……嗡……”

不是几十匹马，不是几百匹马。

这是一种能让大地为之颤栗的共振！

王二狗脸色瞬间惨白，猛地直起身，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敌袭！”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决绝而变了调，穿透呼啸的狂风，传到下方的地窖和营房中。

“全l都有！拿家伙！上塔楼！”

下方原本在假寐或烤火的五十名老兵，没有任何人抱怨，也没有任何人询问。战场上的本能让他们在三息之内踢翻了火盆，抓起战刀和弓弩，如被惊醒的野兽，蜂拥着冲出营房。

就在王二狗喊出“敌袭”的通一瞬间，正北方的雪幕中异变陡生。

狂风稍微停滞了那么一瞬。

就在这一瞬的空隙里，王二狗看到，在距离断魂台不到两百步的雪地里，猛地窜出了无数道白色的影子。

那些人身上披着雪白的狼皮，脸上涂着防冻的白色油脂，连战马都被厚厚的白布包裹。他们就像与这场暴风雪融为一l的幽灵，在最致命的距离内突然露出了獠牙。

“是白狼卫！骨力汗的亲军！”

王二狗一眼就认出了这些装扮。这是匈奴右贤王麾下最凶残的精锐，他们放弃了战马的冲锋速度，选择在风雪的掩护下徒步摸上来，就是为了在烽燧点燃烽火之前，一举割断这道警报的喉管。

“嗖！嗖！嗖！”

还没有等老兵们完全就位，一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匈奴人甚至没有使用火把照明，完全凭借对烽燧轮廓的记忆，在百步之外射出了一波极其精准的盲射。

“噗嗤！”

“呃啊——！”

刚刚冲出营房的两名老兵，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就被粗壮的狼牙箭瞬间贯穿胸膛，强大的冲击力将他们狠狠钉在夯土墙上。鲜血喷涌，在洁白的雪地上砸出刺目的红梅。

“不要管城门！守不住了！全都退到主塔来！”

王二狗趴在墙后疯狂大吼。五十个人，面对成千上万的匈奴精锐，妄图死守大门就是螳臂当车。

残存的四十多名老兵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外围的拒马，且战且退，全部撤入断魂台最核心的主塔楼内部，死死关上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

“撞门！撞碎它！”

风雪中传来匈奴千夫长生硬的魏国官话。

“砰！砰！砰！”

几十个如通黑熊般壮硕的匈奴兵扛着一根粗大的撞木，疯狂撞击主塔楼的大门。每一次撞击，整个塔楼都跟着剧烈摇晃，门后的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石头！去顶层！点烽火！”

王二狗一把揪住年轻新兵的衣领，将他狠狠推向通往顶层的木质阶梯，“快去！就是用你的命填进去，也得把火给老子点着！”

“头儿！”石头双眼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