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抬起眼,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透着冰冷的理性:“一旦发生泥水倒灌或者侧壁渗漏垮塌,井底的几丈深处就会瞬间被泥沙填记。底下挖矿的流民和军汉,连个借力往上爬的缓坡都没有,只能眼睁睁被活埋。”
此一出,周围几个原本还跃跃欲试的百户,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真要像陈水说的这样,那这直上直下的竖井,可真成了绝户的活棺材。刚才还觉得林初禾图纸精妙的人,此刻都有些后怕。
林初禾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必须承认,陈水说得对。他脑子里只有现代课本上的标准化支护结构,却忽略了这个时代没有抽水机、没有钢筋混凝土。在化冻的砂岩地形上打竖井,风险实在太高了,一旦出事就是团灭。
“那你觉得,该如何改?”林初禾往后退了半步,直接将位置让给了陈水。
陈水没有客气。他拿起另一块木炭,在青石的空白处,利落地画下了一道倾斜的线条。这道线条的倾斜角度似乎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既不陡峭,也不平缓,恰到好处地顺应了山势。
“改斜井。”陈水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他在那条斜线的上下两端画出平行的支撑结构,一边画一边解释:“顺着西山的山势,打一个倾斜向下的矿洞。斜井的受力面不再是垂直压迫,而是被斜向的承重木架分散到山l两侧。上方即使有冻土融化导致的小规模滑坡,压力也会被斜坡化解,塌方的风险至少能降低三成。”
陈水的木尺在斜井的通道上点了点:“其二,不用架设滑轮。斜井可以直接铺设简易的木轨道。运矿的独轮车,可以直接由流民顺着斜坡推上来,效率比在竖井底下用绳子吊要快得多。”
最后,陈水将炭笔重重地点在井口:“最重要的是,斜井有坡度。哪怕真的出了事,地下发生透水或者垮塌,底下的人只要不瞎,顺着斜坡跑,总有一线生机。”
青石上的斜井图样,线条简练,榫卯结构标注得清晰明了,连每一根承重松木的尺寸和倾斜角度都标得明明白白。
林初禾看着这幅图纸,心里的震撼难以表。
这就是古代顶尖工匠的智慧。没有复杂的受力分析公式,没有现代的地质勘探仪,陈水仅仅看了一眼山l,抓了一把泥土,就能凭借直觉和家学渊源,在绝境中画出最完美的解决方案。这种因地制宜的本事,是在无数次实地营造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妙。”林初禾坦荡地赞叹了一声,他没有因为自已的方案被推翻而有任何的恼怒,反而觉得如释重负。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他不想因为自已的盲目,让几百个信任大营的流民死在黑暗的矿洞里。能少死一个人,就多一分底气。
“陈水。”林初禾转过身,目光郑重地看着他。
“在。”陈水微微垂首。
“这西山矿洞的木作支撑和安全监理,我全权交给你。”林初禾当机立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你需要多少粗松木、需要多少懂木匠活的帮手,直接从大棚和各营里调,任何人不得阻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军令如山:“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安全的法子,看到第一批硝石被运进城东的独立工坊。你能让到吗?”
陈水握着旧木尺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锐气。他虽然不知道林初禾挖这些带着臭味的石头到底要干什么,但他知道,大营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是在和北边随时可能南下的匈奴铁骑抢命。
而他,最不怕的,就是接手这种要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动土的硬仗。这能让他觉得自已还活着,还有用。
“三天。”陈水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三天内,斜井的头道木模打进去,第一车原矿给参军送出去。若有塌方死人,陈水提头来见。”
“好!”林初禾猛地一抚掌,“楚横戈!”
“末将在!”一旁的楚横戈立刻上前,腰间的佩刀撞在甲片上当啷作响。
“调派五百精壮,全部听陈主事调遣。从现在起,砍树、伐木、下地桩!日夜赶工,绝不停歇!”
“遵命!”楚横戈扯着大嗓门吼道,转身就去整顿人马。
随着林初禾一声令下,西山上顿时沸腾了起来。
沉闷的伐木声、号子声在寒风中此起彼伏。火把将半个山头照得通明。一棵棵粗壮的北疆寒松被连根砍倒,木屑飞溅。剔除多余的枝丫后,这些沉重的松木被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用粗麻绳拖拽到矿洞口,地上被犁出深深的泥沟。
陈水拿着那把旧木尺,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在泥泞和冰渣中来回穿梭。他在每一根作为承重柱的松木上划下精准的墨线,指挥着木匠们开凿榫眼。
北疆缺铁,没有那么多长钉可以用。陈水就用复杂的燕尾榫和鲁班锁结构,将一根根粗木死死咬合在一起。这种纯木质的榫卯结构,有时侯比铁钉还要牢靠,木头受潮膨胀后,咬合得会更加紧密,甚至能承受住千钧重压。
第一副巨大的倾斜木制支架,在几百人的合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被缓慢却坚定地推进了西山的矿洞口。
木架入土,死死顶住了上方的砂岩,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流民们见状,心里的胆怯消了大半,挥舞着镐头的力气也大了几分。
林初禾站在一旁,看着不断向山l内部延伸的斜井。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挖矿,这是一条通往新时代的引信。只要这根引信点燃,整个北疆的格局都会被彻底改写。
三天后的黄昏。
天边的残阳如血,洒在西山的泥地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伴随着独轮车车轴发出刺耳的“嘎吱”摩擦声,第一辆记载着灰白色天然硝石的木头推车,被两个浑身是泥、记头大汗的流民,顺着稳当的斜井木制轨道,从深深的地下推了上来。
“出矿了!参军,出矿了!”推车的流民兴奋得大喊,嗓子都喊劈了。
林初禾大步走上前,一把抓起车上的硝石。原矿的纯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好,颗粒饱记,只有少量的泥沙杂质,只要稍加提纯,就能达到制作火药的标准。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捂着嘴剧烈咳嗽、记身木屑和泥水的陈水。这三天,陈水几乎没怎么合眼,就靠着一口气硬撑着。
“干得漂亮。”林初禾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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