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荒滩边缘,一座简陋的独立工坊连夜拔地而起。
外围用粗木柱围了整整三圈。楚横戈按着刀柄,带着前锋营最精锐的甲士在四周巡视。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旷野。
“都打起精神!”楚横戈踹了一脚冻土,对底下的兵卒吼,“王爷下了死令,这间屋子方圆五十步,擅闯者直接砍了!连只耗子都不许放进去!”
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不通,工坊里头热浪滚滚。
五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底下的松木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的水早滚开了,翻着浑浊的水花,白汽弥漫了整个屋子。
林初禾卷起袖子,手里拿着一根去了皮的粗长木棍,站在中间那口大锅前。
墙角停着几辆独轮车,上面堆记了从西山连夜运回来的灰白原矿。
“倒进去,动作慢点。”林初禾对旁边的两个火头军招了招手。
两个伙夫扛起麻袋,把带着泥土腥气的灰白矿石倒进沸水里。矿石一入水,一股刺鼻的、类似茅厕发酵后的氨水味猛地在屋子里散开,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咳咳……老天爷,这味儿太冲了!”老赵被呛得连连后退,捂着口鼻,“参军,这西山挖出来的臭石头,熬成水能顶啥用?”
“忍着点。”林初禾头也没回,握着木棍在锅里慢悠悠地搅动,加速矿石溶解。
水越来越浑浊,泥沙和石块慢慢沉底。
“老赵,加草木灰。”林初禾盯着水面。
老赵赶紧端起一盆过筛的草木灰,倒进锅里。草木灰遇水,浮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把水里的杂质吸了出来。
“停火。”林初禾放下木棍,指着旁边的空木盆,“拿滤网来,把上面的清水滤出来,别把底下的泥沙带进去。端到窗户根底下,放凉。”
伙夫们手脚麻利地撑开麻布,把滚烫的矿水舀出来,滤进木盆里。
随着水温慢慢下降,盆底和盆壁上开始析出白色的结晶。温度越低,结晶越厚,最后在盆里结成了一层像初冬白霜一样的固l。
林初禾走到木盆前,拿起一片薄木片,贴着盆壁把这些“白霜”刮下来,装进一个干燥的浅口木盆里。
“参军,这白霜看着像盐,闻着有股怪味。”老赵好奇地问,“能吃吗?”
“不能吃。”林初禾放下木片,看了他一眼,“吃了会穿肠破肚。去找几个手脚稳当的人,去外面拿石碾子把这些白霜碾碎。记住,必须是石碾子,绝不能用铁器砸。碾得越细越好。”
老赵不敢多问,端着木盆赶紧出去了。
提纯完第一批硝石,林初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在旁边的湿布上擦了擦手,走到工坊正中央的一张长木案前。
木案上已经准备好了另外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装着淡黄色粉末的木碗,那是从药材库里调来的硫磺,已经捣得很细;右边是一盆黑色的粉末,是特意用上等柳木烧成的木炭,过筛后细得没有一点颗粒感。
“吱呀”一声轻响,工坊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冷风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萧烈大步走进来,玄色大氅上沾着外头的寒气。齐锋紧跟其后,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屋里刺鼻的硫磺味和氨水味让萧烈皱了皱眉,但他没停步,径直朝着木案走去。
“提纯完了?”萧烈看了一眼木案上的粉末。
“刚出第一批白硝。”林初禾转过身。
齐锋的铁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林初禾的脸色猛地变了。
“站住!”
林初禾的声音不大,但很严厉,直接打断了齐锋的脚步。
齐锋愣住了,看了一眼萧烈,又看向林初禾:“参军,怎么了?”
“齐副官,把你腰上的刀解了。扔到门外去。”林初禾指着门外,目光锐利,“还有你身上的铁甲、护腕,连带你脚底那双带铁钉的皮靴,全脱了。”
齐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作为王爷的贴身护卫,让他在王爷面前卸甲解刀,这怎么可能。
“林参军,这工坊里难道有刺客不成?”齐锋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悦。
“不是刺客,是比刺客可怕百倍的东西。”林初禾没有退让半分,他指着面前的三个盆,“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极不稳定。铁器碰撞、靴底的铁钉摩擦青砖,只要迸发出一丁点看不见的火星掉进去……”
林初禾盯着他们:“这间屋子瞬间就会被掀翻。我们三个人,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想看,就得脱。”
屋子里安静下来。
齐锋倒吸了一口冷气,觉得林初禾在危耸听,正要开口反驳。
“听他的。”
萧烈没有任何废话。他直接解开大氅的系带,随手扔在一旁的木架上。紧接着,他解下腰间的长刀,“哐当”一声扔出门外。
随后,萧烈扯下小臂上的铁护腕,蹲下身,脱下了脚上的硬底军靴。他只穿着白色的厚布袜,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齐锋见王爷这么干脆,眼角抽搐了两下。他不敢再有怨,咬着牙把佩刀和铁甲全卸了个干净,光着脚站在了萧烈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