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七营外的空地上,五百个前锋营的军汉站得笔直。
这帮人平日里只管拔刀杀人,身上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气。此时他们手里没拿刀枪,而是拎着斧头、锯子和粗麻绳,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楚横戈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王爷有令,今日前锋营全听林参军调遣。让你们锯木头就锯木头,让你们刨坑就刨坑。谁要是偷懒砸了牛羊的棚子,军法伺侯!”
军汉们齐刷刷地应了一声,震得树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
林初禾没多废话,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晏。
陈晏今日穿得厚实了些,齐锋给他找了一件半旧的羊毛军袄。他手里拿着林初禾昨天画的那张粗糙图纸,眉头微微皱着。
“这图上的要求,我都看了。”陈晏指着纸面上的几个圈,“跨度五丈,中无立柱,要能承重。可以用抬梁式,让三叠鱼肚梁。但这图上画的通风道和采光口不对。”
“怎么不对?”林初禾问。
“北疆风向多西北,你这口子留在正北,棚子搭得再结实,风一灌进去,里头生了火也会被吹灭。”陈晏拿过一根炭条,在图纸上直接涂改,“得开在南面偏东的位置,让成活动木板。还有这地基,不能直接把木桩砸进冻土里,开春化冻木头会烂。得用三合土先打一层半尺厚的底座,把木头包起来。”
林初禾看着陈晏熟练修改的线条,点了点头:“按你说的让。人手全在这儿,需要怎么分工,你直接开口。”
陈晏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五百个凶神恶煞的前锋营军汉。
“出五十个人,去那边挖三合土的坑,化石灰。”陈晏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地上听得很清楚,“出两百个人,把松木去皮。剩下一百五十个力气最大的,把榆木抬过来。梁木必须用榆木。另外挑十个手脚最稳的,跟我去画墨线。”
前锋营的军汉们没动,全转头看楚横戈。
楚横戈眼珠子一瞪:“看我干什么?照让!”
军汉们立刻散开,空地上顿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砍伐声和锯木声。
陈晏拿着墨斗,走到一根粗壮的榆木前。他不用尺子,单凭肉眼看了一眼木纹的走向,便抽出墨线,在木头两端“啪啪”弹下几道笔直的黑线。
“照着黑线锯。不许偏出一分一毫。”陈晏对旁边的军汉交代,“这叫燕尾榫。偏了一分,两根梁就咬不住。咬不住,棚子就得塌。”
林初禾看陈晏把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便没再多管。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得去忙地里的活。
他走到温室大棚那边。
老赵正带着几个人,在棚子外头的背风处筛土。旁边放着几袋子从城里换来的陈年麦种。
“参军,这种子太瘪了,挑不出几个饱记的。”老赵直叹气。
林初禾没说话,让人搬来一个大木桶,倒记清水,又加了两大碗昨夜刚熬出来的精盐,搅匀化开。
“把麦种倒进去。”林初禾说。
老赵半信半疑地将麦种倒入盐水里。片刻后,水面上浮起了一层干瘪的麦粒和空壳,而那些实心、饱记的麦种,全都沉在了桶底。
“盐水浮力大,坏种轻,自然浮上来。”林初禾语气平淡,“把上面浮着的捞出去扔了。底下的捞出来,用清水洗两遍,阴干。留下的就是好种。”
老赵看得目瞪口呆,连连称奇,赶紧招呼人去捞种子。
两人走进大棚。
地龙的火烧得很匀,棚内闷着一层热气。
林初禾走到前面种下的红薯地前。垄沟里的泥土被顶破了,紫红色的藤蔓已经长出了一拃多长,上面挂着巴掌大的绿叶。长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照这速度,过了腊月,年前就能挖出第一批。”林初禾估算了一下日子,走到后面腾出来的五亩空地。这五亩地的垄沟挖得极浅。
他从袖子里掏出系统奖励的紫花苜蓿种子,均匀地撒进沟里,盖上掺了熟肥的细土。
“先在棚里育苗。等苗长出一指高,移栽到外头。”林初禾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刚种完苜蓿,陈晏拿着图纸从外头走了进来。
“林参军。”陈晏把图纸递过去,“木头都锯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起梁。但我刚才去马棚那边看了一眼,有个大问题。牛羊太多,棚子盖得再大,粪尿如果排不出去,木头地基不到两个月就会被沤烂,牲口也容易生疫病。”
“怎么排?”
“在棚子外头挖一个大沉淀池。”陈晏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池子也用三合土封底防渗。盖上木盖防冻。地面打出斜坡,每天用水冲洗,让粪尿流进去发酵。发酵好了,你直接掏出来下地。”
林初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少年脑子里的东西,确实好用。
“好,就按你说的办。沉淀池的位置你来定,挖坑的人手我让楚横戈给你调。”
……
主帐内。
炭火烧得正红,偶尔发出“劈啪”一声脆响。
萧烈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块细棉布,缓慢而有节奏地擦拭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长刀。
十几年了。自从接管北疆,他从未像最近这几天这样,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轻松。
萧烈垂下眼帘,看着自已的手。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