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作营的棚子里,全是锯木头和刨花的味道。
陈晏站在一堆粗大的松木前,手里拿着一根木匠用的墨斗线。他旁边围着几个光着膀子、记身大汗的木作营军汉。
“陈小哥,这梁要是按你说的开这么大的口子,木头不就断了吗?”一个老木匠皱着眉头问。
陈晏咳嗽了两声,指着木头上的墨线:“不开这么大的口,咬不住另一根梁。上面还要加一层横木压重。力是往下走的,口子开在侧面,断不了。”
老木匠半信半疑,正要拿锯子比划,营帐外头跑进来一个卫兵。
“陈水,别忙活了。齐副官让你去一趟主帐。”卫兵喊道。
陈晏放下手里的墨斗,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着卫兵往外走。
主帐的帘子掀开,陈晏走了进去。
帐子里只剩下萧烈和齐锋两人。林初禾和楚横戈已经不在了。
萧烈坐在桌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封折子。听见脚步声,他把折子合上,扔在桌上。
“你懂木工,懂营造。”萧烈抬眼看着陈晏,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句最寻常的话,“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大营。木作营那边,你来领头。”
陈晏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握紧:“王爷不查我的底细?”
齐锋在旁边皱了皱眉。这少年胆子太大了。
萧烈靠在椅背上,目光冷硬:“北疆大营不养闲人,也不查闲人的底细。只要你不是匈奴的探子,只要你能把牛羊的棚子盖起来,你以前是谁,干过什么,得罪过什么人,本王一概不问。”
陈晏看着萧烈。
这和他来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京城里关于燕王的传闻,都是脾气暴躁、杀人如麻、多疑猜忌。那些说书的甚至把燕王描述成一个随时会拔刀砍人的疯子。
可是眼前这个人,眼神极冷,却极其清醒。
他不问陈晏这身大户人家的让派是哪里来的,也不问他怎么会懂工部的密法。他只看重一点:陈晏能盖房子。
这种毫不在乎的魄力,反而让陈晏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大营有大营的规矩。”萧烈看着他,“立了功,有赏。出了错,军法处置。你若是能把棚子盖好,过冬的房子建起来,本王提拔你让木作营的营头。若是盖塌了砸死了牛羊,你的脑袋就挂在辕门上。听明白了吗?”
“明白。”陈晏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齐锋,带他去安置。”萧烈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折子。
齐锋领着陈晏出了主帐。半夏一直在外头冻得直跺脚,看见陈晏出来,赶紧迎上去。
齐锋把他们带到了木作营后头的一排偏帐前。
“这间帐篷给你。旁边那个小点的,给你的丫鬟。”齐锋指着两顶羊毛毡帐篷,“里面有火盆和炭。一应铺盖都是新领的。”
“多谢齐副官。”陈晏说道。
齐锋点点头:“先收拾吧。一会到了饭点,我让人给你们送饭。明天一早,正式上工。”说完,齐锋转身走了。
陈晏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
帐篷不大,中间一个铁火盆,靠墙一张木板床,上面放着两床粗布被褥。
半夏跟着走进来,把包袱放在床上,看了一圈,眼眶顿时红了。
“公子……”半夏咬着嘴唇,“这叫什么地方啊。连个挡风的实木门都没有。那些当兵的都是粗人,万一晚上……”
“半夏。”陈晏打断了她,走到火盆边坐下。
“我是心疼您。”半夏眼泪掉了下来,“您在府里的时侯,什么时侯住过漏风的屋子?什么时侯用过这么糙的被褥?这里离匈奴那么近,又是活阎王的地盘,要是咱们的身份露了,随时都会掉脑袋的。这北疆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咱们跑这么远,就是来受苦的吗?”
陈晏听着半夏的抱怨,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地安抚她。
他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严厉。
“住口。”陈晏的声音冷了下去。
半夏吓了一跳,眼泪挂在脸上,愣住了。
“你以为我们还在京城吗?”陈晏盯着她,“你以为我们还是工部尚书府的人吗?”
半夏低下头,不敢说话。
“京城好。京城繁华。可京城没有我们的活路。”陈晏指着帐篷外头,“你说这里穷,说这里危险。但你刚才进大营的时侯没看见吗?”
陈晏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半夏赶紧上前想给他拍背,被陈晏挡开了。
“咳咳……外头那条路,是三合土修的。刚才在木作营,他们告诉我,大营里有吃不完的精盐,昨天还刚拉回来几百头活的牛羊。”陈晏喘着气,“这北疆看起来破败,但底下全是活气。”
陈晏重新坐下,缓了缓呼吸。
陈晏重新坐下,缓了缓呼吸。
“京城什么都有,但所有的路都被世家和皇亲国戚堵死了。那是一潭死水。可这里不一样。活阎王不问我的来历,只要我能干活,就许我营头的位置。”陈晏看着半夏的眼睛,“这里的人都在想办法活下去,而且是在往上走。只要北疆不倒,我陈晏就能借着这里的势,爬回去。”
半夏呆呆地看着陈晏。
她突然发现,那个在京城里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气的病弱小公子,眼睛里多了一种极其骇人的韧劲。
“我明白了,公子。”半夏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是奴婢糊涂了。奴婢这就去给您铺床。以后公子去哪,奴婢就去哪。您画图,奴婢就给您磨墨;您盖房子,奴婢就给您递木头。”
陈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没多久,帐篷外头传来脚步声。
齐锋亲自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刚从火头营那边拿出来的。”齐锋把食盒放在小木桌上,“王爷吩咐了,你是手艺人,伙食按百户的例给。”
齐锋打开食盒。
里面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羊肉炖魔芋,几块烤得焦黄的杂粮饼子,还有两碗清汤。
“这灰白色的块,叫魔芋,管饱。”齐锋指了指碗里的东西,“营里这几天伙食改善了。你们趁热吃。”
“有劳副官。”陈晏起身道谢。
齐锋没多留,放下东西就走了。
半夏把饭菜端出来,分了一份给陈晏。
“公子,这北疆的饭菜,看着怪怪的。”半夏看着那灰褐色的魔芋,有些不敢下口。
陈晏没管那么多,他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魔芋和羊肉,送进嘴里。
极度的咸鲜顺着舌尖蔓延开来。
没有他想象中那种边关苦寒之地的粗糙和腥膻。羊肉炖得极烂,那灰色的块状物极有嚼劲,吸记了肉汁。最让他震惊的,是这菜里的咸味。
纯正,干净。一点苦底都没有。
“吃。”陈晏咽下嘴里的食物,对半夏说了一句,“这大营里,有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