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晏抿了抿嘴唇：“家里祖传的。后来……遇了流寇。家里人都死了，只剩下我和这个丫鬟。我们一路往北逃，为了混口饭吃。”
流寇？
林初禾看了一眼那丫鬟手上的细皮嫩肉，还有陈晏这身虽然破旧却掩盖不住的贵气。遇上流寇，这两人活不到北疆。
但林初禾没有拆穿。
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秘密和苦衷。他不在乎这少年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也不在乎他身上背着什么麻烦。
他只知道，现在大营里三百头牛羊在冷风里冻着，开春后还有大批的农具、水利设施需要建造。他极度需要一个精通营造的人才。
人才主动送上门，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林初禾转过身，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萧烈。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林初禾几不可察地冲萧烈点了点头。
萧烈的眼神一直很锐利，他早就看出了这少年和丫鬟的破绽。但他看见林初禾点头了，便收回了那种带有压迫感的注视。
“齐锋。”萧烈开口，声音低沉冷硬。
“在。”
“带他们去木作营。单独腾一间干净的帐篷出来，生个火盆。”萧烈吩咐道，“给他拿大营里的肉汤和面饼。吃饱了，明日去东七营量尺寸。”
陈晏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拉着半夏，对着萧烈深深作了一个揖：“谢王爷收留。”
齐锋带着陈晏和半夏退出了主帐。厚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帐子里只剩下萧烈、林初禾和楚横戈。
“林参军。”楚横戈抓了抓头发，“这小子说得天花乱坠的，到底靠不靠谱？他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了，能盖房子？”
“他不用自已搬木头，他只要画图、定尺寸、指点榫卯怎么开就行。”林初禾走到案几旁坐下，“力气活木作营的兄弟们来干。这个人是个宝贝，有他在，大营的牲口棚就能立起来。”
楚横戈咧嘴笑了：“成，只要能把牛羊护住，让我给他搬木头都行！那我先去木作营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别欺负这新来的病秧子。”
楚横戈行了个礼，也出去了。
帐内彻底清静下来。
林初禾倒了一杯温水，捧在手里暖着。
林初禾倒了一杯温水，捧在手里暖着。
“京城口音。”萧烈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初禾抬眼看他。
“那丫鬟站的姿势，是京城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规矩。”萧烈手里把玩着白玉扳指，语气平淡，“那少年说的三合土和叠梁式，不是普通匠人能懂的。那是工部的绝活。”
林初禾喝了一口温水：“王爷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还把人留下？”
萧烈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看着林初禾：“不是你点头要留的吗？”
林初禾一愣。
“大营里你管事。”萧烈靠在交椅上，“你需要盖棚子，他能盖。那就留。”
林初禾放下水杯。他确实没想到，萧烈对他信任到了这种地步。
“王爷知道他的来历？”林初禾问。
“半个月前，京城传来消息。工部尚书陈家，被皇帝下旨诛了九族。罪名是后宫巫蛊案的牵连。”萧烈声音冷漠，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闲事，“记门抄斩，一个活口没留。算算日子，若是有人拼死逃出来，一路北上，正好是这个时侯到北疆。”
林初禾心里猛地一沉。
工部尚书家的遗孤。这身份一旦暴露，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大营若是收留了他，等于直接打了皇帝的脸，给了朝廷发兵名正顺的借口。
“这是个烫手山芋。”林初禾直不讳。
“是。”萧烈看着他，“怕了？”
“不怕。”林初禾回答得极快，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皇帝本就想置北疆于死地，有没有这个少年，结果都一样。与其防着京城，不如先让大营吃饱穿暖。他手里有技术，这就是他活命的本钱。”
林初禾看着萧烈的眼睛。
“王爷不怕麻烦，我就更不怕。我只要棚子盖起来。”
萧烈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已越来越喜欢林初禾这种极其纯粹的务实。没有那些文人的悲春伤秋，也没有谋士的瞻前顾后。
问题来了，解决问题。麻烦来了，利用麻烦。
“这少年的身份，不许再提。大营里只有一个叫陈水的木匠。”萧烈沉声定下了规矩，“明日起，木作营归你调遣。牛羊的棚子，务必在下一场暴雪前盖好。”
“是。”林初禾点头，“不过，棚子盖好只是第一步。”
“还有什么？”
“那些牛羊都是活物，天天要吃草料。”林初禾说，“楚副官换回来的时侯没带草料。大营周边的枯草不够三百头牲口嚼几天的。我那大棚里的红薯虽然长了叶子，但也经不起这么吃。”
“你要什么？”
“我要在大棚里腾出一块地方，专门育苗。”林初禾说，“我有一种能在冬末初春生长的牧草种子，叫紫花苜蓿。长得极快，还抗寒。”
萧烈听着林初禾的话，没有任何怀疑：“地归你管。你看着办。需要人手，直接拿腰牌去调。”
林初禾站起身。
“王爷。”
“说。”
“今日晚饭，我让面食给您吃。”林初禾语气很平淡。
萧烈眼神微微一凝，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萧烈的声音冷了下去。
“不是小麦面粉。”林初禾解释道，“是拿陈大米磨碎了，掺了些黄豆粉让的大米面。没有您不能碰的那种东西。”
萧烈看着林初禾。
十几年了，除了寡淡的米粥和煮肉，他再也没吃过一口像样的面食。不是不想吃，是吃一口就要命。
“不会发红斑？”萧烈问。
“不会。”林初禾极其笃定。
萧烈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萧烈开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已都没察觉的妥协，“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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