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冻土比石头还硬，铁镐砸下去只能崩起几个白点子。要是按常规的法子修路，别说一个月，大雪封山的时节，连土盖都掀不开。

可林初禾要修的，是三合土。

大营外围的空地上，立起了三口大水缸。几个火头军正从板车上往下卸灰白色的石块。这是从后山背风处挖出来的生石灰矿石，放在临时搭的土窑里日夜不歇地烧了两天两夜，刚出窑。

“倒水。”林初禾站在风口，手里拿着一根削平的木棍。

一桶井水倒进装记石灰石的缸里。原本平静的水面在几息之间剧烈翻滚起来。

“咕嘟咕嘟，”

水沸腾了，发出沉闷的轰响。一大股刺鼻的白色热气冲天而起，熏得周围的军汉纷纷捂着口鼻后退。原本坚硬的石块在滚水里迅速炸裂，崩解，最后化成了一缸浓稠滚烫的白色石灰浆。

林初禾没退，他看着石灰浆的浓稠度，在心里默算着配比。

另一边，楚横戈正带着几十号辎重营的兵卒在筛土。冬天的黄土结块，他们用砸碎的木槌将土块敲散，再倒在绷紧的破渔网上反复过筛。筛下来的黄土细腻如粉，不带一丝石子和草根。

河沙是从封冻的河道底下挖出来的，水分还没完全干透，堆成了一座暗灰色的小山。

“料齐了。”林初禾走到一块清理出来的平地上，“四分黄土，两分石灰浆，四分河沙。别弄混。”

兵卒们挥动铁锹。细黄土和河沙被堆在一起，中间挖出一个坑，滚烫的石灰浆被一桶桶倒进去。几十把铁锹通时翻翻炒炒，泥土的颜色逐渐从黄灰变成了均匀的浅褐色。

“加水。”林初禾伸手抓起一把拌好的泥，在手心里用力一捏，松开手，泥成了一个紧实的团。他将泥团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泥团瞬间散成碎渣。

“就是这个水分。捏之成团，落地即散。可以上夯了。”

新划出的路基长半里，宽一丈。两边用粗圆木夹紧当让模板。

拌好的三合土被倒进路基里。兵卒们拿着铁锹，将其摊平，厚度控制在三寸左右。

“上夯！”楚横戈大吼一声。

五十个精壮的军汉脱了外面的破棉袄，光着膀子，两人一组。他们手里抬着底部包着铁皮的沉重圆木夯。

“嘿哈，”

五十把木夯通时高举，又通时砸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震动顺着冻土传向四周。

一夯挨着一夯，绝不留半点缝隙。原本松散的三合土，在反复的重击下被不断压缩。里面的生石灰开始与黄土，河沙发生紧密的咬合。水分被一点点挤出表面。

第一层砸实后，表面已经硬得踩不出脚印。接着再铺第二层，再砸。

一整天的功夫，半里长的路面生生被夯下去了一尺，最后的路面只比周围的平地高出两寸，呈现出一种平整的灰白色。

三天后。路面彻底风干。

萧烈披着玄色的大氅，站在这一截新修好的路面上。齐锋和楚横戈跟在后头。

萧烈抬起脚，穿着硬底军靴的脚跟在地面重重一碾。脚底震得发麻，灰白色的路面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楚横戈不信邪，从旁边兵卒手里夺过一把铁镐，双手握紧，对着路面狠狠刨了下去。

“铛！”

火星四溅。楚横戈被震得虎口发麻，铁镐险些脱手。他低头一看，路面上只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白痕，没有碎裂，更没有下陷。

“我的亲娘……”楚横戈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摸着那道白痕，“不用一块青石砖，连泥巴都不烧，竟然硬得跟铁板一样。这到底是什么邪法？”

“这不是邪法，这叫三合土。”林初禾手里拿着炭条，在木板上记着路面风干的时辰和硬度，“干透之后，哪怕是运原木的重车压过去，也不会陷坑。冬日上冻不裂，夏日雨水不泡。”

萧烈看着脚下笔直的平整大道。北疆最缺的就是畅通的粮道，一到雨雪天，运粮车就会陷入烂泥坑里寸步难行。要是大营到北疆城的主道全换成这种路，行军运粮的速度能快上三倍。

他看向林初禾。

大营里的兵卒，包括楚横戈和老李头，都只当这林初禾是个从南方关内逃难来的落魄书生，或许是家里早年懂些杂学，来边关谋个生路。没人会去盘问他的底细，更没人知道他就是那个坐着花轿进城的尚书府庶子。

萧烈也没有细问，他只看结果。

“路通了一半，山上的松木已经能用板车拉下来了。”齐锋抱拳道，“只是林参军说要搭那种能在冬天种菜的泥土棚子，所需的旧麻布和熬棚顶的料，大营里刮干净也凑不齐十分之一。”

萧烈拍掉大氅上落的灰粒：“去城里买。”

“正巧，明日是北疆城半个月一次的大集。”楚横戈在旁边搓着手插话，“大雪停了，周边的百姓和关内的游商都会在南城根摆摊。参军要买什么，明日我带人赶两辆大车过去。大营里那些旧皮子，正好拿去换些东西。”

林初禾停下笔。

他原本还在盘算，怎么把自已系统商城里的红薯种子过明路。去集市采买，这是最好的机会。大集上人多眼杂，他只要买下一批不知名的旧种子，把红薯种混进去，对外就说是游商摊子上买来的海外杂粮。有了这一茬，日后种出红薯，就没人会生疑。

不仅如此，这半个月大营里靠吃魔芋扛饿，l力虽有，但伙食太淡了。

昨天老李头送魔芋菜汤来的时侯，林初禾就发现，汤里连一点盐腥味都没有。那些打夯的汉子出了一身透汗，要是长期不补盐，用不了半个月，就会浑身浮肿，双腿发软。他必须去城里看看北疆盐的底细。

林初禾收起木板，看向萧烈。

“王爷，北疆大集，您去过吗？”

萧烈目光微顿。他常年带兵打仗，只管军务。北疆城的民生多交由底下的属官打理，这等平民集市，他确实极少踏足。

“王爷若无军务，不如一通去看看。”林初禾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修路盖棚是为了大营，但北疆的根基在城里。城里百姓怎么熬这个冬天，物价到了什么地步，王爷亲眼看看，比看折子上的数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