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她顿了顿，“你不用再觉得亏欠她，也不用再觉得亏欠我。你下乡是你妈和你堂哥造的孽，不是你的。你这些年挣的钱，倒了那么些小买卖——别瞪眼，我猜的，你一个数学系学生隔三差五给俩孩子送麦乳精送皮鞋，钱哪来的？——你挣的那些钱，是你自己吃苦换来的，你该拿它过你自己的日子，不是拿来填一个填不上的窟窿。”

“第三，”林疏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唐叙白，你要好好的活着。吃饭，念书，毕业，往后找个好姑娘成家，生儿育女，活到八十岁。这也是月儿希望的。”

“她希望？”唐叙白抬起头，泪眼模糊。

“她最后那点念头里，全是你。”林疏月说，“她后悔的第一件事，是对不起你；她最后的心愿，是你能好好的。她人没了，这个心愿就得有人替她说出来。今天我说了，往后你要是再糟践自己，就是在糟践她的这份心。”

唐叙白坐在那儿，眼泪淌了满脸，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才是你自己的性格吧？你知道吗，”他说，“你刚才说话的语气，特别像她。”

“废话，”林疏月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泪意压回去，还嘴硬，“当然像了。”

“你们连犟嘴都一模一样。”

“那可不，林家祖传手艺。”

唐叙白用手帕擦了脸，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擦掉。

他站起来，冲着林疏月，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这些年替她孝顺爸妈，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也谢谢……你把年年岁岁养得那么好。”

“呃，这个不用谢，那是我自己的孩子。”林疏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十分钟早过了，我数着呢，都二十三分钟了。再坐下去，别人该以为咱俩在这儿搞对象了，我可不想让我家那位收到一封'你媳妇跟人搞对象了'的告状信。他那个人，看着沉稳，醋起来能把黑省的醋缸搬空。”

唐叙白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很浅的笑：“他经常写信？”

“一周一封，雷打不动。”林疏月从兜里摸出一叠信，用牛皮纸信封装着，边角都磨圆了，“你看看厚度，这还只是一个学期的。信里头正经话没几句，净是问年年今天喊爸爸没有，岁岁长牙没有。一个团长，管着上千号人，回家连闺女的尿布都抢着洗，说出去他手下那些兵得惊掉下巴。”

她把信收回去，语气软下来：“叙白，找个这样的人吧。月儿希望你好好的，'好好的'这三个字，光吃饭念书可不够，得有人疼。”

唐叙白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很久，点了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林疏月伸出小拇指，“拉钩。”

唐叙白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拇指，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又是一热——月儿小时候也这样，说定的事情要拉钩，说不拉钩的约定都是耍流氓。

他伸出手，勾住那根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疏月念完，自己先松手，潇洒地一挥，“行了，散了散了。回宿舍吧，明天还有课。对了，下次不许再给年年岁岁买东西了，麦乳精我家还有四罐没开封，你再送，我只能拿去喂院子里那条大黄狗了。”

“那皮鞋——”

“皮鞋留下。”林疏月面不改色，“孩子没鞋穿，扔了浪费。”

唐叙白：“……”

他被这一手先斩后奏弄得哭笑不得，弯腰拎起网兜递给她，低声说了句：“林疏月。”

“嗯？”

“你虽然说话像月儿，可你比她赖皮多了。”

“谢谢夸奖，我当你是夸我活得好。”林疏月接过网兜，冲他摆摆手，“走吧走吧。”

唐叙白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背影笔直，可林疏月看得出来，那笔直里透着一股子空。

这事儿太大了，十九岁的心上人，四年后才知道早就没了，搁谁身上都得自己慢慢消化。她没追上去，也没再多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