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认命的苦涩:“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疏月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真正的月儿,也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林疏月,一九七四年夏天,就已经不在了。”
唐叙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三月天里,额头却见了汗。
“疏月,你……你在说什么?”
“我慢慢给你讲。”林疏月望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光,开始讲那个属于另一个女孩的故事。
“你下乡以后——不,我说错了,是你被送到乡下亲戚家以后。当时你妈和你堂哥联手,把你送去亲戚家以后。月儿去找你,扑了个空,从你们同学嘴里才知道这件事。她不死心,想去找你妈,但你同学跟她说,唐叙白已经被送走了,让她死了这条心。”
“当时月儿很茫然,也觉得很屈辱,你妈妈说的原话说:'林家的闺女,家世太好,我们家叙白拿捏不住,我们唐家要的是听话的儿媳妇,不是她这样的。'”
唐叙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裤缝。
他知道他妈刻薄,可他不知道,他妈是用这样的话,把他和月儿之间最后一点念想都给掐断的。
“那几天里月儿状态很不好。”林疏月继续说,“恰好那时候,顾砚深——就是现在的你口中的'我爱人'——来沪市执行任务,受我大哥所托,顺道去看看我爸妈。他是黑省一团的团长,月儿听大哥说过他,也知道他没有结婚。”
“下乡的事情,街道办每天都会过来催。眼看日期一天一天逼近,她白天在供销社门口排队买东西,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越想越绝望。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要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的生产队里,一辈子面朝黄土,再也不能回城,再也见不到父母,再也见不到你。”
“然后她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大的错事。”林疏月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给顾砚深下了药。”
唐叙白的呼吸一滞。
“她托人打听顾砚深的行踪,知道他在哪招待所落脚,后来等顾砚深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去给他倒了一杯茶。茶里下的,是不知道从哪儿……偷的一点药。她当时的念头很糊涂,糊涂到她自己事后想起来都害怕——她觉得,唐家嫌弃她,唐叙白回不来,那她就找个比唐家更硬的人家,嫁个军官,一辈子不用下乡,还能气死唐家。”
“可是,”林疏月的声音哑了一点,“等顾砚深真的端起那杯茶,喝下去了,月儿后悔了。”
“她站在屋子里,看着砚深的样子,忽然就觉得恶心,不是恶心他,是恶心她自己。然后月儿就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来你攒了几个月零花钱给她买的那条纱巾;想起来你说,月儿,等我拿到工作,我们就结婚,这样我们都不用下乡了;想起你们在学校的种种。”
“她想,唐叙白即便被送到乡下,也一定在想尽一切办法回来,这件事不是唐叙白的错,都是因为他妈妈拆散了他们。而她在做什么?她在做感情里的叛徒。她对不起你。”
“那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又是后悔,又是自我厌弃,情绪翻上来,人就……”
林疏月顿了很久,才把那句话说完整,“就消散了。在我进到这具身体之前,她就已经不在了。走的干干净净,带着对你的那点愧疚,也带着对自己的那点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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