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黑省,白昼依旧漫长,但傍晚的风里已经悄悄掺进了一丝凉意。
哈市火车站人来人往,蒸汽机车头喷吐着浓重的白雾,月台上弥漫着煤烟与离别交织的气息。
周淑芬拉着林疏月的手不撒开,嘴里的嘱咐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天冷了多穿衣裳,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儿。你那个膝盖还疼不疼?走路的时候慢点走。砚深出任务你一个人在家别光顾着写稿子忘了吃饭,隔三差五去找你嫂子们串串门——”
“妈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八遍了。”林疏月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自已被她妈攥着的手指头,那双手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暖融融的,“你在家跟我爸也注意身体,别舍不得花钱。我哥现在也成家了,你跟我爸该吃吃该喝喝,别总惦记我们。”
林建国和周淑芬站在车厢门口,身后是林璟耀刚给塞进来的两大包黑省特产——榛子、木耳、松茸干,还有几罐林疏月特意让买的北大仓酒。
“行了行了,别送了,再送就送到车厢里头去了。”周淑芬摆摆手,眼眶却红着,目光在林疏月和林璟耀脸上来回打转,最后落在陆清扬身上。
陆清扬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条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林璟耀身侧,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察觉到婆婆的视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周淑芬是什么人?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多年,迎来送往的眼力见儿早就练出来了。她一眼就瞧出这儿媳妇儿走路姿势有点儿别扭,她是过来人,有啥不知道的,这几天都是这样。
但陆清扬气色极好,两颊红润,眉眼间带着被妥帖疼爱过的舒展,只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周淑芬心里门儿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璟耀,倒是个知道疼人的。
“清扬啊,”周淑芬拉过陆清扬的手,声音放得很轻,“你和璟耀好好过日子。有啥事别闷在心里,璟耀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写信告诉我们,啊?”
陆清扬鼻尖一酸,连忙摇头:“妈,璟耀对我很好,特别好。”
“那就好,那就好。”周淑芬拍拍她的手背,又看向林疏月,“疏月,你过来。”
林疏月乖乖上前,被母亲一把揽住,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砚深那孩子我瞧着是真心待你的。但你也别太由着性子来,男人啊,你得……”
“妈——”林疏月耳根一热,拖长了音调撒娇,“我知道了知道了,您和我爸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拍个电报。”
“拍什么电报,浪费那钱。”林建国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但眼眶也是红的。他看向顾砚深,这个一身军装笔挺站在那儿的女婿,沉声道:“砚深,疏月就交给你了。”
顾砚深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郑重地敬了个军礼:“爸,您放心。”
这一声“爸”叫得林建国心里妥帖,他点点头,转身率先上了火车。
周淑芬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好一会儿,火车鸣笛的汽笛声催促着离别。她最后用力抱了抱林疏月,又抱了抱陆清扬,这才转身上了车。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车窗里周淑芬和林建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林疏月站在原地,夏末的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火车站特有的铁锈味。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还没等她酝酿出眼泪,腰上就多了只温热的大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