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路中段的水果摊尽数断电,蜡烛、手电与残存马灯明暗摇曳,微弱灯火勉强刺破沉沉夜色,却始终照不进人心深处积郁的沉凉。
宁德益移步市场后巷出租屋,刘威斌、李小山、李小峰、杨建华、阳付宝、阳德峰、小张等大半路边摊个体户,尽数汇聚于此,各怀沉郁,默然相对。
摊位尽毁,往日固定的法学讲堂无处可开,刘威斌建议挪至金山广场的星级厕所旁。晚风裹挟着废墟浓重的焦糊气息掠过,宁德益静静听着众人细数起火始末、救援实情、现场端倪,还有二楼那场刺眼的迎宴闹剧,心底清明渐生。
“什么叫帮我们救火?没吃我们的?难不成这酒席是他们自己掏腰包办的?”他隔着马路望向晃动的警戒线,嗓音低沉锋利,字字沉落风中,“宪法载明,工人阶级领导、以工农联盟为基础,国家一切权力属于人民,这便是世人常说的民权。”
他抬手拂去袖口浮尘,目光扫过围观众人紧绷的面庞,眼底是穿透世事的冷冽清醒,话锋缓缓沉落:“可弱者万万不可天真。在既定的规则边界里,我们往往算不上真正的‘人民’。所谓民权,大多时候,只牢牢攥在手握强权的阶层手中。”
他抬眼望向广场边矗立在雷劈山下的烈士石像,语气添了几分沉缓坚韧:“我们唯一能做的,唯有蛰伏隐忍。境遇恶劣,先沉心立足,先咬牙活下去。如祖辈那般,凭一身不服输的韧劲,守住血脉根本,静待来日生机。”
路人闻声陆续聚拢,有人拢衣御寒,有人垂首默然。只是宁德益湘地乡音难改,桂语半生不熟,普通话磕磕绊绊,三方语糅杂一处,晦涩难懂。多数人未听片刻便转身散去,路人不过偶然驻足,虚凑人数,无人真正听懂这番底层求生的肺腑之。
宁德益宣讲之时,仅与身旁同乡几人应答互动,目光却始终在稀疏人群中反复逡巡。他始终没能寻见那抹熟悉的身影——那个身着旧旗袍、紧护孩童于怀中,能听懂他混杂方、为他轻声转译的纤小女子。茫茫夜色,无人共鸣,亦无人慰藉,只剩他孤身立在人间寒凉里。
月上树梢,广场人流尽数散尽。唱彩调的老人拖着笨重乐器,缓缓挪向金水路边,身后婉转曲调余韵悠悠,渐渐消散于夜风。烈士墓在皎洁月色下愈发清冷肃穆,高高扬起的骏马雕塑,正对人民路的地标楼宇。楼顶“临桂欢迎您”的赤红标语,在朦胧月色中静静俯瞰大地,收纳着这片土地所有隐秘的浮沉与悲欢。
路人与受灾个体户悉数散去,刘威斌、李小山几人陪着宁德益折返金山路中段的水果摊。摊区左侧满目焦黑狼藉,仅三座棚屋侥幸留存,借着摇曳烛火勉强营业;另有两处摊位烧得还剩半壁残骸,在夜色里尽显萧索破败。右侧摊位烛火飘摇,马灯明暗不定,手电微光悬于棚顶,随风轻晃,将往来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老板,多少钱?”宁德益俯身挑拣数个苹果,轻轻放上秤盘。
“五块四,给五块就成。”老胡伯伯低头收拾竹筐,飞快扫过秤盘,麻利装袋递出,手上沾满果屑与尘土。
“怎么不开灯?”宁德益望着棚顶熄灭的节能灯,语气轻缓问询。
“电线被剪了,整晚没电。”老胡答得干脆利落,转身继续归拢剩余果品。
同是街头讨生活的人,此间弯弯绕绕、明暗规则,宁德益迟早会一一摸清,他不必多置喙。断线无灯、摸黑经营,其中牵扯的人与事、藏着的门道猫腻,从来不是一介底层小贩能轻易勘破、辩驳分毫的。老胡唯一算得清的,只有生计细账:今夜无灯少卖一箱苹果,实打实亏损十一元,微薄营生,分毫皆惜。
刘威斌拿起苹果,随宁德益穿过绵长摊区,避过巷道中央的烧烤摊位,左转行至金山市场大门口,驻足在嫣嫣的摊位前。地面红蓝电线被剪得七零八落,断口散落于车轮之下,焦黑的火灾残痕沾着尘土,在月色下泛着暗沉冷光。
是人为遮掩线路纰漏,是线路本身违规铺设,还是这整齐利落的断口,本就与当日火灾火源暗藏关联?是真心为民服务,还是刻意给民添堵?
这,成了他明日要细细剖析的课题。
只是世道苍茫,底层发声微弱,再多通透与思索,一时也不过是无人深究的纸面课题。
夜风穿巷而过,路边摊的警戒线轻轻晃动,隔路相对的两处天地泾渭分明。星级厕所的明亮灯火,与整片废墟的漆黑死寂形成尖锐反差,绘出一幅荒诞刺骨的人间图景。
青天之下,民权的轮廓在风里飘摇隐现。烈士石像默然伫立,俯瞰众生浮沉、市井不公。良驹陷沼,锋芒暂敛,万般困顿皆为过往,蛰伏守心、沉锋蓄力,静待天时再起,便是底层凡人熬过岁寒、奔赴前路的唯一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