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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骏马溺沼泽

《满江红·待天时》

烈焰焚街,残烟起、暮笼荒墟。

浮生苦、一朝生计,尽归尘泥。

野市欢歌隔巷沸,荒摊冷寂临风泣。

问人间、凉薄怎如斯,空嗟唏。

乡音滞,孤身立。

良驹困,长鞭寂。

对碑前冷月,静观尘迹。

断线残丝藏暗弊,浮名虚利欺民力。

且沉锋、敛锐待天时,从头起。

2011年6月15日,注定是让金山市场路边摊所有个体户心凉透顶的一天。从晨光微熹到日头当空,从暮色四合到夜色沉浓,众人的心境从最初的期许,落为焦灼的渴求,磨成卑微的期盼,最终彻底沉入绝望。

无论是占了消防通道、早已化为焦土的零号摊位,还是抱恙坐轮椅赶来的邓老大,或是发誓与善良决裂的孙玲,还是不忍再看废墟一眼的核桃——这一天,个体户攥得住的唯一暖意,唯有中午自掏腰包吃下的一碗米粉。

往日空余便扎堆打牌闲聊、对邻摊指指点点的热闹荡然无存。刚过午后,无人闲谈嬉闹,众人隔着警戒线守在各自的废墟前,或蹲或坐、默然伫立,目光沉沉锁死那片焦黑地界。四下死寂无声,只剩化不开的沉郁,沉沉裹住每个人的周身。

傍晚时分,一辆五成新的面包车碾着余晖,缓缓驶入警戒线内。

“真是凉薄啊,从头到尾,竟连一瓶矿泉水都没人送。”天色洇开第一缕墨色,柳盈玲成了最后一个迟迟离去的摊主。她移步数尺又折返回望,心底仍存一丝虚妄的奢望,末了只余一声轻嗤,消散在晚风里,轻得掀不起丁点尘埃,只剩满腔自嘲落地无声。

夜幕彻底倾覆而下,看守警戒线的制服人员尽数钻进龙友摊位前的面包车。不多时,车厢内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噜声破开清冷夜色,与整片废墟的死寂格格不入。一街之隔的秧塘大排档炉火旺盛、人声鼎沸,食客往来络绎不绝;金山市场门口的蒋记、肥羊,路边的火鸟、烤羊、大鹏鸟等摊点尽数燃起火炉,霓虹灯火之下,年轻食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满城烟火喧嚣,愈发衬得这片焚毁的摊位荒寒孤冷,如同被人间彻底遗忘的荒芜角落,刺骨寒凉。

宁德益清晨听闻摊位起火的消息时,现场明火已然扑灭。邵东发往桂林的班车正午方才启程,待他辗转颠簸抵达临桂,沉沉夜色早已笼罩整座城区。

浓墨般的暮色将他通体包裹,一身黑衣黑裤黑布鞋,本就黝黑的身形,几乎与焦黑的废墟融为一体。他的摊位后方余火暗燃不息,那几袋未曾烧透的真皮皮夹物料,经十数小时灼烧,遇风便扬起细碎星火,明明灭灭,映着满地断壁狼藉。

他缓步穿行巷中,目光逐一扫过相邻摊位、消防隔离带与毗邻的水果摊。融化变形的塑料棚顶残骸,零落散落在焦黑的西瓜与橘子之上,残边犹存未尽余温。透过棚顶烧穿的破口远眺,远处霓虹在墨色天幕中若隐若现,漾着疏离冰冷的光。

仅隔一道消防隔离带的三处水果摊,竟完好无损。值守的女摊主瞥见宁德益走近,眼底慌乱一闪而逝,匆匆垂首掩去神色。她们心知肚明,自家摊位得以保全,全凭首批消防水管架于棚顶;若当时分出一路水源驰援百货行,整片摊位未必会焚毁殆尽。

可她们亦清楚,若非众人死守摊位、不肯撤离,水管绝不会优先架在此处,百货行大半摊位或可保全。取舍之间,从来两难。外人眼中微不足道的零钱家当,却是普通人家赖以维生的微薄生计。底层人的自保与退让,从来都藏着身不由己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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