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默默贴着楼梯侧壁让出通道,年轻小伙们低头快步下楼,军绿色在楼道一晃即使,只余下楼上狼藉桌碗与空空席位。
恰逢此时,一名年轻妹崽端着一盘糖醋鱼缓步上楼,肖童侧身贴墙避让,抬手示意身后个体户先行下楼。紧随其后,一名后生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糖醋鱼接踵而至,望见空桌,微微错愕,不多语便转身折返。
肖童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后生离去的背影上。那人行步之间,左脚轻微跛颤,幅度极轻,却像一根细针,骤然刺破记忆的迷雾。
极致的熟悉感席卷而来,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飞速闪回。肖童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底喃喃:“这两个人,我一定见过。”
物业领头人被众人久久凝望的姿态彻底激怒,不耐尽数化作戾气,厉声呵斥:“这些都是拼死帮你们救火的消防干警!吃一顿饭何错之有?你们聚众围堵、这般窥探,未免太过无理!”
他的怒吼响彻楼道,肖童却充耳不闻。所有注意力尽数沉溺在翻涌的记忆碎片里,模糊的人影、仓促的动作、慌乱的身影层层重叠。就在物业头目恼羞成怒、重重甩上门的刹那,混沌的记忆骤然清明,所有碎片精准咬合。
起火那夜,夜市摊收摊杂乱之际,正是这一男一女,慌忙将烧烤器具尽数搬进消防隔离带的铁门之内。
彼时铁门闭合沉闷的哐当声响,此刻清晰回荡在耳畔,与眼前人影彻底重合。
真相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个体户默然下楼,重回警戒线外的废墟旁伫立。纵然有制服人员值守看护,可自家数年营生、全部家当,终究要亲自守着,方能稍安心底。
孙玲从小李姐店中搬出一张板凳,端坐废墟之前,空着的碗置放在地上,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不休。
她不过是最寻常的凡人,也盼体恤、也盼温暖、也盼世间温柔以待,也盼自己半生的善意,能换来丁点宽慰。可到头来,只剩满目寒灰、满心寒凉。
过往岁岁行善的光阴,随米粉的酸辣滋味在舌尖蔓延,烫得心口酸涩发疼。
五通乡雨季民房连片坍塌那年,她攒下三个月辛苦工资尽数捐献,连许诺给母亲添置凉鞋的钱,也一分未留;安新洲、龙船坪年年大水漫街,她跟着救援队扛物资、搬货品,挨家挨户送水送饭,悄悄垫上整月收入,只求受灾之人能多一口热饭、少一分饥寒;汶川地震募捐之时,她咬碎牙关,捐出全家半月口粮钱,夜里借着微光,细细缝补孩子衣物的破洞,一遍遍自我宽慰:好人终有好报,苍天不负善心人。
从前的她,纯粹又执拗,笃信人心向善,善意必有回响。
可如今,焦黑残木余烟带着焦糊刺鼻气息弥漫四野,半生勤恳营生、岁岁温柔向善,尽数焚于烈火,化作一地荒芜。
风卷残灰扑面,她早已无泪可落。眼底最后一点温热柔软,彻底被漫天寒灰熄灭。
心底有个声音冷硬生根:从此,愚善作罢,温良尽敛,善良再与我无关。
可抬眼瞥见身侧柳盈玲脸上风干的泪痕,那层刚刚筑起的心墙,又悄然松动裂痕,忍不住自问:“对你,也不能善良吗?”
历尽寒凉,她依旧不忍苛责身边温柔之人。
“唉,世人负我,可我,又怎能负身边之人?”晚风裹挟废墟焦灼,漫过整片金山广场,悠悠吹向远处的烈士石像。
石像静默伫立,阅尽人间尘嚣,承载着世人信奉的正义与温良。可朗朗青天之下,有人辜负赤诚,有人耗尽温柔,凡人岁岁行善、默默沉浮的悲欢,终究隐匿在时代的褶皱里,荒芜无声,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