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童道谢,拉过塑料凳靠柜台坐下,一眼瞥见众人手中都摊着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她脸颊微热,昨日一时赌气称他“宁先生”,此刻难免局促:“宁师傅,你们在一同研读法规?”
宁德益抬眼:“你怎么看这条法条?有话尽管说。”
“我不懂条文细则,只是心里堵得慌。”肖童目光扫过众人,“今早我去南溪山医院探望邓老大,他还躺在icu,妻儿蜷缩在走廊长椅。医生初步诊断脑淤血,常年守摊熬夜、昼夜嘈杂睡不安稳是病根;前脚走了的苟老板,何尝不是日夜守摊透支身体?市场日夜喧嚣,摊主常年不得安歇,这类伤病,能否算作工伤,归《劳动法》或是《工伤保险条例》界定?”
“这两个问题,算是问到根子上了。”宁德益指尖轻轻摩挲着《消防法》的封面,神色骤然沉了几分,“先说老苟和邓老大的事,能不能认定工伤,关键卡在劳动关系上。这些路边摊个体户,手里只有摊位租赁凭据,没有正式劳动合同。真要较真维权,只能靠同行证、进货单据、每日对账营收记录,一点点拼凑证据,证明是常年在摊位谋生。长期熬夜值守、昼夜劳顿引发脑淤血,法理上确实能往视同工伤上靠,但是取证难,落地更难。”
彭炳坤眉头紧锁:“8号摊一张凉席便是床铺,整夜人来人往,稍有动静便惊醒,长年累月熬下去,身子哪能扛得住?”
刘威斌挠头叹气:“可没合同没社保,劳动部门未必认可,之前工地同乡出事,空耗大半年也没讨到补偿。”
“你们可以尝试收集这方面的证据,一个地方的取证要多次,多时段,才能形成证据链。”宁德益定声道,随即转话锋,“再说你留意到的消防隐患,这才是要命的事。《消防法》明文规定,疏散通道、防火间距绝不能封堵,这是救命通道。”
杨建华骤然坐直身子:“去年道县夜市就是前车之鉴,摊位堵死通道,小吃摊煤气泄漏起火,浓烟无处散,多人被困灼伤,吸入毒烟住院半月。”
李小山补充:“金山路上九十米长水果摊全封铁皮背板,绝非阻燃材质,起火瞬间便是死胡同,浓烟散不开。原本两米宽防火隔离带,也被王双群的包子铺占满,明火摊位紧贴百货区,等于埋下定时炸弹。”
“五金区隐患更甚。”李小峰接上话,“6、7号摊位之间唯一通道,被0号摊位挤占,摊主还说物业领导许可的;孙玲摊位后方的消防通道常年被五金店的陶瓷大缸,货品堵死通道,整片区域只剩市场正门一处出口,左右被芒果、核桃两家摊位夹住。”
宁德益看向肖童,语气凝重:“你问出口堵与不堵的差别,便是生和死。布匹、鞋袜全是易燃物,起火后黄金逃生窗口仅有数十秒,多一处封堵,便多一分死局。陶瓷缸常年堆积隔离带,看似无碍,出事便是阻断生路。”
“0号摊位实在过分!”刘威斌声音有点大,“当初小张、大胡子全都反对,对方拿物业领导许可压人,当场争执还动了手。”
彭炳坤苦笑摊手:“我也想出头,可不在其位难主事,物业自有一套说辞,只能妥协。”一句“理解”轻飘飘,压着千斤无奈。
宁德益眼底微光黯淡,正要开口劝慰肖童,她却先起身,拎起脚边电饭煲,接回背上的孩子,默然走出摊位。
夜风卷着书页哗哗作响,满摊焦灼尽数落在身后。夜色如墨,金山广场烈士墓静卧雷劈山脚下,昏黄路灯只映出墓碑模糊轮廓。肖童停下脚步,仰头而立,夜露沾在脸颊,凉得刺骨。
从前他说,要铭记守护这片土地的先辈;可如今,活着百姓赖以逃生的通道,都快要守不住了。
“未曾酿成灾祸的隐患,向谁诉说,都只当我多管闲事……”
细弱低语散在晚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