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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战枉然(下)

“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知死活!”龙燕没好气地念叨着,转身快步出去,没一会儿就拎着两瓶云南白药回来,“白色胶囊化开了口服,顶不了多大用,顶多临时麻痹下神经;红色的是外搽的,忍着点——”

话还没说完,冰凉的药汁就触到了伤口,肖童疼得浑身一缩,脊背弓起,忍不住拍了下龙燕的胳膊:“你下手轻点!留点儿劲给别人包扎行不行?”

她嘴里疼得嘶嘶抽气,却还不忘吐槽。两人是打小学就凑在一起的发小,抄过作业、抢过零食,打闹惯了,就算到了这地步,骨子里的熟稔也没被这窘迫光景磨掉。龙燕手上的力道悄悄松了点,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嫌我手重?有本事别往这是非地跑啊!”

2号摊位门口,十来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堵得严严实实,里面装满了货物,外头盖着一层彩条布。远远望去,那堆得老高的袋子像个小小的土坡,把摊位入口挡住。

宁德益坐在屋子正中,光着膀子,后背的伤痕青紫交错,看着触目惊心。宁小红正从一只小口陶瓷缸里,舀出一小碗褐色药酒,她眼眶含着泪,指尖却没敢轻饶,心里疼得发紧,手上力道却不含糊,只想让药酒能渗进皮肉,缓解他的疼痛。宁德益抿着嘴,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地忍着,任由宁小红拿着蘸了酒的布条,一上一下地擦拭伤痕。

一旁的李小山、李晓峰正低头往自己手上贴创可贴,指缝里还沾着些尘土;刘威斌干脆自己舀了一碗药酒,不管不顾地往胳膊、腿上的淤青处抹,动作粗糙却透着股干脆利落。

忽然,盖在蛇皮袋上的彩条布缝隙被撕开,一个瘦长的脑袋钻了进来。来人脸颊瘦削,正是精瘦哥。他脖子上贴着块白色纱布,橘红色的工装外套上,既印着发黑的血迹,还绣着几道淡黑的图案,看着格外扎眼。

“宁满满,宁婶,”他快步走进来,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啊,没想到灵川佬提前动手,没来得及通知。”

宁德益没理睬他,低着头咬着牙忍疼。

精瘦哥拖了个板凳坐在摊子中间,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豪爽:“昨天天黑了才得知灵川佬要来临桂拆棚子,我想着八成是冲你们这些摊位来的,就赶紧带着人赶过来,哪知道还是来晚了。”他顿了顿,又说:“平常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都熟悉。”

“那后续怎么办?”刘威斌放下手里的药棉,看了他一眼问道。

“还能怎么办?”精瘦哥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以为然,“回去各家互相赔点钱就完了。打都打了,难道还敢惊动公家人?不想混了。”

说着,他话锋一转,看向宁德益,语气郑重了几分:“满满,我爸说当年不是您从倒塌的炭窑里把他背出来,就没有我了?”他拍了拍胸脯,“来桂林时,爸特意叮嘱过,在这边要照拂您周全,外面这些工人师傅,都是村上的房族,算家族里的事,您尽管放心。”

说完精瘦哥站起身:“这天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工地上还有活儿。后续的事,您一句话就行。”他又转头对一旁的宁小红说:“婶娘,辛苦您了。”

精瘦哥本就是豪爽性子,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也没顾上等人回话,钻出摊子,带着自己的队伍往金山广场外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肖童包扎好胸口的伤口,浑身酸痛得厉害,她看了一眼治疗床上熟睡的孩子,她知道已经背不起了。

肖童干脆走到诊所大厅,找了张椅子坐下。那些跌伤的也走了,大屏幕电视剧在墙上无声的放着,字幕随着画面滚动,“一条白龙盘旋于金山之巅,仰头从口中费力的吐出一串气泡,瞬间却被冲破云霞的旭日吞食了去。

“这演的啥呀?飞来飞去的。”肖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声音带着伤口牵扯的沙哑,转头问龙燕。

“还能是啥?孩子看的动画片呗。”龙燕手上收拾着药瓶,语气没好气的,透着股见怪不怪的麻木,“就一条龙渴得快死了,想找水喝,另一条龙偏要守着水不让喝,俩稀里糊涂就打起来了,最后还不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龙争的是水,人争的是一口饭。”肖童心里暗道。她抬眼望向门外,右侧的金山市场沉在浓黑之中,白日喧嚣尽数褪去,只剩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死寂;左侧金山广场桂树影婆娑,夜风裹着寒凉钻进门缝,拂过她被铁水管重创的胸口,隐痛沉沉。

目光落向那片沉沉墨色,她唇瓣微颤,低声自问,散在微凉的夜风中:“那年个体户走进京城怀仁堂,鲜花掌声皆是国之嘉奖。怎么到了临桂,这群蹲在地上守摊谋生的人,求一碗安稳饭,竟这般难?”

广场上桂树轻摇,细碎枯叶簌簌飘落,随风滚向烈士墓下的暗影。方才的械斗刚刚落幕,满地狼藉未扫,撬棍、断扁担、塌落的棚板残架歪歪斜斜卧在夜色里,满目疮痍。

胸口钝痛层层翻涌,喉头再度泛起腥甜。背上熟睡的微宝轻轻蹭了蹭她的肩窝,那一点微弱踏实的温热,是她在这满目荒唐、万般不易的市井风雨里,唯一不肯退让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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