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肖童便不再勉强,顺从地留了下来,陪着微宝玩耍。直到夜里十点多,小家伙才在她怀里睡熟,呼吸均匀而安稳。
肖童轻轻背起熟睡的微宝,往市场摊位的方向走去。一来,她得向宁德益汇报白天去政府大院的情况;二来,今晚本就是暗藏风险的空档期,夜里的摊位终究需要有人守着,表妹住在村里,夜间出行不便,这事自然落到了她身上。
肖童出门时,夜市摊的生意小高潮已过。食客们仍围坐在摊前,氛围相对平和;而宁德益这边,前来购货的人渐渐减少,摊位前已开始忙活收摊的活儿。十来个比肖童还高的蛇皮袋,密密麻麻堵在摊位前,沾着一路风尘,看着格外惹眼。
宁小红正踮着脚在货堆里找货运编号,瞥见肖童走来,赶紧从蛇皮袋堆里挤出脑袋,朝着广场方向喊:“老兄,肖童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肖童看见广场边缘滚过来一个蛇皮袋,袋子后面勉强露出李小峰的脑袋,他身后还跟着被货挡得看不见身影的李小山。“师傅在后面呢!那一坨是雨衣,死沉死沉的,他和刘威斌两个人力气不够,滚得慢,我得去搭把手。”李小山说着,就要往广场方向走。
李晓峰往旁边的货上一躺,喘着气说:“我也滚不动了。”
“就知道耍赖!”李小山没法子,转念一想只剩最后一个货袋,滚慢些也不耽误事,便没再多说,转身朝广场跑去。
从桂林到临桂的公交车,只负责把货丢在广场边上。要把货物从广场边缘拖进金山市场,这段路多半得靠人力。像雨衣雨裤这类重物,一包少说也有百把斤,个体户们拖不动,常打趣说“跟扛一坨铁似的”;三轮车又怕压坏轮子,所以只能靠着货袋外层裹得严实的布,一路滚着往市场里运。好在包裹得紧实,这么滚下来,货物也没什么损失。
宁德益和刘威斌、李小山刚把最后一个货袋滚到摊位前,见了肖童,赶紧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谨慎地解释:“肖童,我这货早些天就从邵东发出来了,路上赶上下雨,耽搁了一天,直到今天才到桂林。”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蹙,显然也在为眼下的局势犯愁,“我也没想到临桂这边突然闹起拆棚子的事,货都已经发出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丢在桂林,没法子,只能先去接货,倒是耽搁了等你回来的时间。”
他的逻辑向来周密,说话时条理清晰,每一句都透着稳妥,生怕肖童误会他故意失约。
而另一边,李小山、李晓峰和刘威斌刚歇下来,压根顾不上肖童和宁德益的谈话,各自端起桌边的搪瓷缸,拧开盖子就咕咚咕咚往嘴里灌白开水,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布满灰尘的裤腿上。灌完水,李晓峰顺手抹了把脸,刘威斌则瘫坐在货袋上,大口喘着粗气,连多余的寒暄都顾不上。
宁小红见状,赶紧凑过来,笑着对肖童打圆场:“肖童,你可别介意啊。我家老兄就是这么个脾气,凡事都想得细,怕你心里有疙瘩才特意解释。其实他之前一直等着你来着,眼看天越来越晚,你还没回,接货的时间又不等人,实在没办法才先出去的。”她说话时语气轻快,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想帮宁德益缓和气氛。
肖童闻,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掩不住的疲倦。她抬手轻轻托了托胸前的微宝,孩子睡得很沉,小脸蛋贴在她,长长的睫毛在夜市残留的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温热的气息拂过衣领。“怎么会介意呢?”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吵醒孩子,“带着微宝走路慢,回来的时候天就快黑透了,等睡熟了才过来,倒是让你们久等了。”
目光扫过摊位前堆得像小山似的蛇皮袋,想到眼下拆棚子的风声正紧,人人自危,宁德益却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这么多货回来,肖童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欣慰,这份在风浪里依旧敢往前闯的勇气,在当下的处境里,显得格外难得,实则是个体户别无选择的无奈。
“其实我本也想着早点回来,”肖童轻轻调整了一下胸前的微宝,确保孩子睡得安稳,才继续说道,“可刚到市场附近,就撞见物业管理所的人在往里‘添柴’......。”她把下午去政府大院遇上物业人员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宁德益听,语气里难掩一丝无奈。
宁德益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货单,眉头微蹙,低头沉思了片刻。夜市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神色显得格外凝重。“照这个情形看,我们未必就没希望。”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审慎的期许,“植县长明天要来视察,就算他们想暗箱操作,也得顾及几分影响。说不准,我们还有些机会。”
肖童望着他摊位前堆得高高的货袋,蛇皮袋外层沾着广场上的尘土与草屑,沉甸甸地压在地上,那是宁德益冒着风险接回来的生计,也是无数个起早贪黑的奔波。她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熟睡的微宝,小家伙的小脑袋轻轻靠在她怀里,长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软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那笑意顺着眼角的疲惫蔓延开,语气里满是不确定的迟疑,没多少底气:“只能说,或许还有些机会吧。就算最后还是弄个不明不白,没人真正站出来为我们这些小个体户说话,能借着植县长视察这股势头,多撑上些日子,让日子能往前挪一步,也算是好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围绕着摊位、利益与生存的博弈里,她们这些个体户从来都是任人摆布的一方,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没有资本撑腰,没有权力庇护,手里仅有的,不过是一本合法的营业执照,和一颗想凭着力气挣口饭吃的心。所谓的“希望”,不过是在现实的夹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丝念想,脆弱得像夜市里风一吹就灭的灯,连她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旁的宁小红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瞥了眼那堆得老高的货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还想再说些打气的话,可话到嘴边,却被夜色里隐隐传来的摩托车闷响压得有些迟疑,最终只轻声接上:“只要熬过今晚……”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夜市深处那片渐渐沉寂的灯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笃定,又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担忧:“只要熬过今晚,等县长来了能说上话还好,要是还没人管,我们是真的无路可走啊。”
夜风顺着巷道吹过来,带着烧烤摊残留的油烟味,拂动着货袋上的布纹,也吹得肖童的发梢轻轻晃动。她没再接话,
只是下意识地把微宝往怀里紧了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夜色越来越浓,水泥坝上趴着几个鬼火少年,摩托车的排气管时不时发出几声闷响,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扫向铁皮棚的方向,在寂静的夜里透着几分诡异。
这场围绕着摊位、利益与生存的暗战,会不会就在今晚,在这片喧闹褪去的夜色之下,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