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子.暗战》
金山夜涌烟火稠,车喧人挤透。
铁棚风急拆声浮,油烟裹着生计、逐风愁。
孤身滞巷空留恋,危局谁能挡?
钱囊轻辱小民忧,暗战无名寒夜、守残秋。
每当夜幕低垂,金山路便被夜市摊裹挟着烟火气的浩大入场仪式彻底填满。烧烤车的轰鸣碾过路面,摊贩的吆喝声穿透人群,食客的喧闹与杯盘碰撞声交织缠绕,金山市场大门、地区粮库门口的马路瞬间挤得水泄不通,机动车想寻条生路,得靠司机辗转腾挪的娴熟车技,在摊位与人群的缝隙里艰难穿行;行人要勉强通过,全凭灵活躲闪的身形,稍不留神就会撞上占道的货箱、摊桌,或是被竹签、油污蹭到衣角。
唯有从广场延伸而下的民房铺面,以及宁德益、孙玲所在的那一排铁皮棚例外。这条巷道通不了大型车辆,也没有烧烤车扎堆堵塞,算是一片难得的清净地。可夜市的烟火气总会循着风势飘来,浓浓的油烟裹着炭火焦香与食物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摊主们只能被动接受这份“烟火洗礼”,好在借着夜市的人脉能挣得水电费,也算聊胜于无。
肖童刚从政府大院出来,就碰巧遇上了开三轮车跑货运的小韦。“上来吧,顺道送你一程!”小韦探着脑袋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奔波后的疲惫,车斗里还留着些许布料碎屑与绳索勒痕,是刚送完货的痕迹。肖童拉着蹒跚学步的微宝坐上车斗,风一吹,耳边传来小韦轻快又带着感慨的话音。她早听成衣行的前辈个体户说过,小韦本是室内设计专业出身,跟着丈夫从老家投奔亲戚来临桂打拼,因不愿送红包,“专业不对口”的借口让她屡屡碰壁,最终落到摆地摊的地步。
“刚毕业时两眼一抹黑,满脑子都是图纸尺寸,哪懂这些弯弯绕?”小韦叹道,语气里藏着不服气,“可干个体不丢人,我们按月缴地税、国税,凭力气挣钱,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可摆地摊的日子终究难安,收费员、物业、环卫工甚至不明身份的“管理人员”轮番驱赶,货物被踩、摊子被掀是常事,她偷偷哭了无数次,直到攒钱买了二手三轮车跑货运,才算换得一份“不用提心吊胆的安稳”。
三轮车一路颠簸,轮胎碾过坑洼的路面,震得人骨头发酥。到了金山市场门口,刚过汽车站就被烧烤摊的入口拦住,几张折叠桌拼在路口,摊主正忙着给烤串刷酱,几乎占满了整个通道,只能容行人侧身通过。
肖童谢过小韦,拉着微宝的小手往广场走。小家伙一蹦一跳的,时不时蹲下来抚摸石板上的纹路,肖童只得放慢脚步跟着。路过二号摊时,没见到宁德益,宁小红一边整理货一边说:“他去市里接货了,估计得晚点才能回来。”
肖童点点头,心里门儿清。这些湖南籍商人的货物,都是从邵东批发市场打包托运到桂林,再由货主自己雇车接回临桂。早先年她的货也跑过这条线,深知装卸货的辛苦,也就懒得多问,丢下还在摊位前琢磨“没吃过蛋糕”的15号摊的孙玲,径直往自己的摊位走去。
“前面也堵死了,先收摊吧。”她对守摊的表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晚还有些事要做。”
表妹应声“哦”了一声,开始收拾货物,动作麻利却没什么精气神。肖童的目光掠过喧闹的夜市,眉头悄悄蹙起,眼底的光渐渐沉了下去。她心里清楚,学长要到明天早上才会抵达市场,这意味着,今晚是个暗藏着不可预知风险的空档期,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说不定就会趁这个机会动手。
这个空档里,太多事可能发生。
物业管理所把“正规投标”当作对外宣传的响亮口号,仿佛他们就是这片民房铺面与摊位的真正主人,代表着资本的意志。在他们眼里,市场的社会意义早已变了味,砸掉肖童这些个体户的饭碗,反倒成了必须履行的“责任”。国家“吃得上饭、穿得上衣、住得上房、病能医治”的基本国策,本该是给老百姓的民生承诺,在他们眼里却成了阻拦“工作”的绊脚石。
承建商盯着这片地盘急红了眼,或许能理解——拆掉这些铁皮棚,在原地重新搭建一批“合规”的棚子,就能多赚一笔施工工程款。可物业还要对外搞一次“公开投标”,让个体户们掏更高的价钱,租回原本属于自己的经营之地,这就着实匪夷所思了。
拍死这些个体户,承建商挣到了丰厚的工程款,物业从这场“投标”里到底是为了资本的利益,还是为了保障民生,就没人说得清了。
肖童忽然想起杨梅投标失败那天下午,她在银行碰巧看到物业的两个工作人员提着鼓囊囊的钱袋去柜台,嘴里还嘀咕着:“没想到这些穷鬼也拿得出这么多钱。”那语气里的轻蔑与贪婪,绝非国家工作人员该有的模样,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口发紧,一阵阵地疼。
就连那些被支使来的半大孩子,也成了这场利益争夺里懵懂的小帮凶。孩子们不清楚自己的举动会砸了别人的生计,只知道跟着老板忙活,能多挣点零花钱,要么买个心仪已久的游戏机,要么去大排档搓一顿,便心甘情愿地成了别人手里的枪。
“唉……”表妹又轻轻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反抗是徒劳,顺从又没益处,不去面对不行,真要面对了,也未必能有什么好结果,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一边麻利地收捡货物,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不适合带孩子。”白天要守摊,夜里要操心摊位的安危,还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哪有多少精力照顾年幼的微宝。
肖童沉默了片刻,轻声应道:“是不适合。”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疲惫,还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力。
夜色越来越浓,夜市的喧闹渐次褪去,可肖童的心里,却像是被一层浓重的阴影笼罩着。这场围绕着摊位、利益与生存的暗战,终究还是要来了。而她,还有那些和她一样的个体户们,仿佛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着未知的结局,连挣扎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一晚的微宝,表现得格外不同寻常。小家伙像是有了某种预感,自始至终黏着肖童,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不管肖童怎么哄,都不肯松开,执意不让她出门。
肖童忽然想起妈妈常念叨的话:“要是孩子不愿意让你出去,肯定是有事儿要发生,你就别随便往外跑了。”妈妈总说,孩子天生带着特殊的灵性,他们不愿去的地方、不愿做的事,往往藏着大人察觉不到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