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孤勇赴途》
风掀尘扰,暗渡权钱道。
慕客窥门情难料,谁解民生艰峭。
持徽踏路前行,红岩风骨藏胸。
叩破九楼清寂,微光不负孤诚。
“去看看!地摊佬都回各自摊子了没?”黄毛的指尖猛地顿在俄罗斯方块机的按键上,“咔哒”一声,屏幕上的彩色方块瞬间堆成死局,再也挪不动半分。他眉头一挑,眼神亮得像淬了光,飞快扫过身旁的绿毛和白毛,两个半大孩子嘴角还沾着饼干渣,一听见“地摊佬”三个字,立马直起身子,脸上浮起同款急切,抬手胡乱抹掉碎屑,呼吸都跟着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没等两人动弹,红毛从新搭的彩钢棚拐角处钻了出来,手里攥着半块外皮焦黑的烤红薯,还冒着丝丝热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不用看了!门边那两个卖玩具的压根没去,去请愿的男人们刚回来没多久;卖碟子的三个邵东佬是女的去的,一个小时前就回摊了;广场边那几个,跟邵东佬一块儿回来的,听他们讲门都没给进!我守他们大半天了!”他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红薯,渣子顺着嘴角往下掉。
“你们再去确认下!”黄毛的话刚落地,绿毛已经“噌”地站起身,长腿一迈冲了出去,步子又大又急,鞋底扫起一小团灰雾,裤脚翻飞着拍打着小腿;白毛紧随其后,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灵活的小耗子,裤腿上沾了两道浅浅的尘土印子。两人顺着新搭的彩钢棚直奔金山广场,又从一号摊跑到23号核桃摊,又到茶乡香大排档门口嘀咕两句,便往铁轨边折返。
气喘吁吁地冲到黄毛面前,绿毛一手撑着膝盖喘气,白毛扒着黄毛的胳膊,脸蛋涨得通红,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异口同声喊:“都回来了!全都在摊子上!”
红毛撇了撇嘴,踹了踹脚边的小石子,嘟嘟囔囔:“我都说了是真的,还偏要去看,信不过我是吧?”
“莫吵!”黄毛眉头一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戳了几下按键,贴到耳边,嗓门亮得能传到铁轨那头:“老板,地摊佬都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含糊的爽朗笑声,混着几句“痛快”“办得好”,黄毛听得眼睛更亮,嘴角一下子咧到耳根,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他“啪”地按断通话,把手机往裤兜一揣,抬手冲大伙儿用力摆了摆:“走!吃饭去,老板买单!还答应给我们买新游戏机呢!”
一群染着彩发的半大孩子立刻爆发出哄笑,你推我搡地往铁轨那头奔去,发亮的发丝在风里晃荡,透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张扬劲儿。
孩子们跑远后,水泥坝上只剩一人,正是李小峰。他左手攥着几根竹坯子,右手握着磨得锃亮的柴刀,纷纷扬扬的竹屑落在黑色布鞋上,将鞋面染得泛着一层浅黄。他方才混在铁路边的人群里,本就是为了摸清这些孩子的底细,昨晚领头的黄毛,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抬眼斜瞥了眼孩子们逃窜的方向,他眉峰猛地一拧,嘴角狠狠往下撇,喉间滚出一句极低的骂声,裹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厌恶:“真卑鄙。”
铁路旁靠右第一间门面,是他家的“李记农具店”。说是农具店,早就不卖锄头铲子了,近年临桂房地产业兴旺,失地农民越来越多,土地成了稀罕物,那些老农具反倒成了城里人种花侍弄草的摆件。如今店里只剩些四脚板凳、低矮的火锅架、上香火堂用的木梯子,算是早年农友偶尔会来寻的老物件。真正卖得最好的,竟是出租屋专用的简易床:新床两百八十块卖出,三两个月后从出租屋回收回来,简单整理一番就能卖二百二三十;再过些时日收回,钉几块木片竹条,换块便宜的浅色布面,又能卖一百出头;要是第三次回收,就只能把两三张拆了拼作一张,价钱全看李小峰的木匠手艺,还有妻子的针线活计。
“弄好了没?顾客等着送货呢!”妻子杨华菊从店里探出头来,嗓门清亮。
“好了。”李小峰把竹坯牢牢塞进松动的床脚,抹上乳白胶固定,再拿起月白色布片钉在床板边缘,“浅色的好,褪色也不粘身。”他这妻子是东风被服厂的下岗工人,一手缝纫活利落得很。
两张简易床、一张饭桌、四把椅子,被李小峰麻利地装上三轮车,稳稳推到金山广场路边。他用链子锁把车牢牢锁在树干上,转身就一溜烟冲到2号摊前,压低声音急道:
“师傅!刚才那帮豆子鬼在铁路边打电话,我恰巧听见了,他们是承建商的眼线!照这情形,您这棚子怕是还危险得很!”
“谢谢,我早猜到了。”宁德益缓缓抬起头,《人民日报》还捏在他焦黄的指尖间,纸页被攥得有些发皱,“早上在政府门口连门都没进去,我就心里有数了。要是里头没有人招呼挡道,门卫本该帮着传达一声,不至于那么多群众堵在门口,连个对接的人都见不着,这里头的猫腻,再明白不过了。”
李小峰愣了愣,暗叹这师傅果然人情世故通透:“那我先去送一趟货,回来再合计。”
宁德益“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人民日报》上,指尖缓缓划过版面,上面印着:“继续实施积极的就业政策。中央财政拟投入433亿元人民币用于促进就业。重点做好高校毕业生、农民工、就业困难人员就业和退伍转业军人就业安置工作。‘五缓四减三补贴’就业扶持政策延长一年。引导劳动力特别是农民工有序流动。”
版面往下翻,一行字格外扎眼:“今年在全国多数地区基本解决历史遗留的国有企业下岗职工问题……”“下岗职工”四个字映入眼帘,这曾沉甸甸压在许多人身上的词,将逐渐成为历史名词。
“你先吃饭,我出去一下,不用等我,很快回来。”宁德益交代完宁小红,攥着刚修改过的申请书走出摊位。他特意绕了远路,从金土旅社的巷道进入金山市场米行,穿猪肉行、绕鱼仔行,再从彩票店走到五通大排档、茶乡香大排档,他从来不直接到目的地的习惯,是在老游击队父亲的熏陶下养成的。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秧塘大排档门口的火锅摊,煤炉上的铁锅里冒出的热气裹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孩子们正围在摊前嬉闹。“好好的苗子,就是土壤不好。”宁德益微叹一声,胸口像堵了一团闷痰,沉得发慌。
早上肖童没跟着去上访,非节假日的市场买卖本就清淡,她和表妹早早吃了午饭。保暖瓶里的米糊温温的正合适,微宝咂着粉嘟嘟的小嘴,一看到小勺子递过来,就乖乖张开嘴咬住了勺沿,吃得津津有味。
肖童刚抬头,就撞见了宁德益的目光。两人视线一对上,又几乎同时飘向秧塘大排档门口,那群孩子顶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正围在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旁闹哄哄地凑着,手里的筷子在锅里胡乱划拉。桌角摆着两瓶刚启封的漓泉啤酒,泡沫还挂在瓶口,显然没喝几口。最扎眼的红毛小孩没怎么动筷子,眼神却不安分,频频往宁德益手里攥着的申请书上瞟,藏着几分刻意的试探。
肖童利索地把微宝背在胸前,往粮库门口走去。今天值班的是她当年临桂跳水队的集训队友,平日里彼此多有照应,算得上熟络。见她走来,队友立马从门卫室迎了出来。
“我和这位老师到里面花园谈点事。”肖童轻声说,眼神往身后的宁德益示意了一下。
“后面那位年长的是你老师?”队友随口问。
“嗯,是的。”肖童点头应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地区粮库职工宿舍区的花池边,在绿植掩映的长凳上坐下。而那位队友,正好顺势拦住了还想往里闯的红毛小子,没让他再往前半步。
“把这份申请报告递到上层,我能做到。”肖童接过宁德益递来的申请书,语气沉稳,“但有没有效果,我没把握;今晚会不会被拆,也说不准,我只能尽力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