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肖童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崭新的彩钢棚,一时不知怎么回应。
“所有自己搭棚的,都去办公室开个短会!”叔奶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边往前走一边扬声招呼,“都去啊,别耽搁!”
她又快步折回半步,凑到肖童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补了一句:“上面来领导了,要拆!”
“啊!”肖童惊得瞳孔一缩,瞬间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她匆忙把怀里的微宝交给表妹,顾不上多问,赶紧跟在叔奶身后,汇入前方路边摊个体户的人群里,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二楼这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临桂市场开发服务中心”的牌子。这里显然不是金山市场的专属办公点,更像是统筹整个临桂区域市场事务的综合站点。
肖童对这儿格外熟悉,这里曾是工商局二塘工商所的办公室,设在一间普通民房里,三室一厅带一个卫生间,格局简单却透着烟火气。以前她作为行业代表,常来这儿交流学习,那时候办公室里总飘着热茶的香气,工作人员的笑脸格外亲切,所长、股长们说话都带着商量的语气,鼓励个体户多项目经营、多开进货渠道,让利给临桂居民,扶持个体经营发展。可今天,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压抑感扑面而来:窗外阳光明明正好,屋子里却没了往日的暖意,熟悉的面孔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冷肃的生面孔,秦主任、秦所长、秦副所长……唯有刘副所长让她觉得亲切。他是工商所留下的唯一老员工,身上还带着老辈人的热乎气。见大家进来,刘副所长连忙起身,堆着笑招呼:“快坐快坐,都找地方歇会儿!”
这次因新搭铁皮棚子被通知来的,原本有25个棚主,最终只来了18人。棚主里有父子搭档、夫妻携手,还有兄弟姐妹合伙的,有的共用一个棚,有的各守一个摊,这种时候大多会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代表来,省得人多乱了阵脚,更重要的是还要留一个看摊卖货。肖童也是和表妹搭伙,这次便由她来参会。
这些个体户大多是常年守着摊位的普通人,没怎么跟公职人员打过交道,刚进门时个个拘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可都是金山市场里常碰面的熟人,人一多胆子就壮了,先前的局促感瞬间消散,纷纷找地方落座:靠墙的往墙角一靠,双手抱在胸前;靠窗的扒着窗台边缘,眼神不安地瞟着外面;靠门的则半倚在门框上,随时留意着动静。大家还自发凑成了小圈子,老乡们扎堆低语,夫妻们并肩私语,亲戚、好友也各自抱团,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互不打扰却又心照不宣。
“吱呀。”一声刺耳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办公室里凝滞的沉闷。最里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闻主任。她算是肖童同校的学姐,没参加高考却在体制内闯出名堂,肖童以前听学长们绘声绘色讲过她的励志经历,心里一直藏着几分羡慕,可两人从未打过交道,闻主任不认识她,肖童也没敢贸然认亲,怕唐突了对方,更怕身份悬殊添了尴尬。
今天的闻主任格外精神:一身正黑色职业套装,面料挺括、剪裁利落,搭配同色系西服短裙和黑色高跟皮鞋,鞋跟踩在水泥地板上,发出“塔塔”的脆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她整个人站得笔直,肩背挺拔,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干练,更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威严。
她径直走到办公室中央站定,目光平静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缓缓扫过落座的个体户们。那目光扫过之处,原本还夹杂着小声议论的屋子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她身上,空气里的压抑感陡然加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请大家来,事情很明确:昨天晚上你们私自搭建的棚子,既违反了市场投标规定,又影响了整体改建计划,必须立刻全部拆除!”闻主任的声音清亮高亢,掷地有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要拆?可不能拆啊!这刚搭好的棚子,本钱还没挣回来呢!”“我们多交点钱行不行?求领导通融一下!”几个性子急的女个体户猛地站起身,声音里裹着哭腔,满是焦灼的哀求,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闻主任没等她们把话说完,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直接打断:“私自搭棚已经严重扰乱了市场改建进度,这是原则问题,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顿了顿,或许是察觉到众人的激动,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松动的强硬:“所有棚子必须全部拆掉,后续你们可以按规定统一参与摊位投标,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们坐在办公室里,拿着丰厚的工资,享受完善的福利待遇,夏天有高温补贴,舒舒服服吹着空调;可我们这些摆地摊的,起早贪黑、披星戴月,每天拼尽全力忙活,盼的不是日子有多红火、碗里有没有肉,只是想挣够温饱,能养活家人啊!为什么非要投标?加点钱不行吗?”角落里,小张猛地拍着大腿站起来。他是去年父亲回老家养病后,才咬牙接下摊子撑起家里生计,此刻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隐隐凸起,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几乎是吼出来的。
肖童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闻主任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砸在她心上,她暗自思忖:“口口声声说市场改建,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投标创收,那我们这些靠小摊子谋生的个体户,赖以生存的民生经济,又该被放在哪里?”
“这是为了创建文明城市,推进市场亮化工程,是全县统一的部署!”闻主任的话语近乎直白,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波澜,看得出来她的思路早已不在协商上,毫无半分共情。
肖童的心彻底凉了。她太清楚市场投标的猫腻:要么摊位被有背景、有实力的人抢走,要么标出高得离谱的价钱,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个体户,就算拼尽全力投到摊位,辛辛苦苦忙活一年,可能连租金都赚不回来,最后只能负债离场。这冷冰冰的商业规则,从来不会顾及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与挣扎。身边的个体户们也彻底炸开了锅,抱怨声、争执声、哀求声此起彼伏,原本靠着人多壮起来的胆子,在官方不容置喙的硬性规定面前,又渐渐泄了气,只剩下深深的无助与茫然。
刘副所长见状,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打圆场,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大家先冷静点,有困难咱们都可以提,能协调的我们肯定尽力,但规定确实没法更改,还请大家多理解、多配合。”
可这话根本平息不了众人的怒火与委屈,办公室里的嘈杂声非但没减,反倒添了几分绝望。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挣扎,一边是养家糊口的生存刚需,一边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冰冷规定,进退两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希望一点点破灭。
“领导,能不能高抬贵手,赏我们一口饭吃?”小张还在倔强地坚持,声音里带着哽咽的哀求,“亮化、美化我们都全力支持,棚子外面装彩灯、霓虹灯,怎么装都听你们的,我们出钱也行,只求留下这棚子,让我们有个谋生的地方!”
“不行,私自搭棚严重影响市场整体亮化效果,没有商量余地!”闻主任的态度依旧强硬,语气里没有半点松动,甚至多了几分不耐烦。
“亮化和美化根本不受影响!棚子外面怎么装饰我们都配合,就留着这棚子给我们个体户一口饭吃,难道真的不行吗?”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肖童愣了一下,仔细一听,才认出是平日里总爱跟大家聊法律公平、谈民生发展,说话做事透着理性的宁德益师傅。没想到他今天竟也忍不住打破沉默开口求情,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从容,满是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