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始澜》

晓光新，棚影翠。

乍暖还安，忽被风雷碎。

严令声声如冷锥。

满座惶然，生计都将坠。

语难陈，心欲碎。

苦诉无门，只把愁肠对。

莫道人间公道在。

风雨欺人，泪落衣襟内。

藏青色制服是金山市场物业管理所的标配工作服，料子挺括，版型规整，是春秋季节的款式。春秋两季的市场里，总能见到穿着这身制服的工作人员穿梭在摊位之间，久而久之，这抹藏青就成了个体户们眼里“市场管理”的标志性颜色。

记忆里，物业所的夏装是浅灰色的，料子更轻薄些，可热天里极少有人穿。酷暑难耐时，工作人员多半待在空调办公室里，极少出来巡查，摊位上忙碌的个体户们，对那身灰白色夏装的印象，模糊得几乎像没存在过，没人特意记挂。

迎面走来的这位工作人员，就穿着一身藏青制服。她身材匀称，是自带温婉气质的典型南方美人，眉眼弯弯，皮肤白皙，脸上总挂着一抹浅浅的笑，不张扬，却透着股让人亲切的和蔼劲儿。

可肖童每次见着她，都得在心里犯嘀咕：该怎么称呼才合适？论职务，她只是物业所里一位没头衔的普通职员；论家族辈分，关系却绕得像团乱麻，她是肖童表妹小姑爷的亲小叔的妻子，肖童私下里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遍，还是没理清这错综复杂的亲戚链。

“该叫什么呢？是小爷爷家的小奶奶？”肖童暗自琢磨，越想越别扭，“这称呼听着怪生疏的，字面意思难道是指自己奶奶的二婚丈夫，或是爷爷的填房？不对啊，分明是位阿姨辈的人……”

纠结来纠结去，每次碰面，肖童都只能用“你来了”“上班了”这类含糊的问候敷衍过去，话到嘴边，那声合适的称呼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挑着担子卖核桃的老祖宗看出肖童的窘迫，指点她：“这辈分不难算，按规矩叫叔奶就行！”肖童点点头记在心里，可真要开口时又犯了难，对着那张和蔼的笑脸，“叔奶”二字总觉得生分又别扭，脸颊发烫，怎么都不自在，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叫不出口那声称呼，其实反倒是件好事。”肖童正对着远处走来的叔奶犯愁，老祖宗捏开一个核桃递过来，慢悠悠开口：“你这丫头，别总纠结称呼。你看那妹子，脸上总挂着笑，眼神亮堂，一看就是实诚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老祖宗顿了顿，用核桃夹指了指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人家不知道你们沾着这层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跟你说话、办事就不会刻意防备，遇到市场变动、规矩松紧这些实情，反倒会随口透给你两句。咱们这些个体户，在这儿摆个摊整天提心吊胆，怕被刁难、怕摊位变动，活得跟偷摸似的，不就图个知根知底、踏实谋生吗？”

可不是嘛，老祖宗最是通透，谁跟谁近、谁防着谁，哪些关系有用、哪些反倒累赘，早就看得门儿清。上午阳光透过彩钢棚的缝隙洒下来，在老祖宗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微微颔首，眼神里藏着岁月沉淀的沉静，一句话就点破了关键。

肖童听着，忍不住点点头，心里的纠结散了大半。她也清楚，这位叔奶确实没什么心机，跟市场里那些油滑的工作人员完全不一样。就说去年七一那天，记忆尤其深刻：太阳毒得烤得柏油路面都快化了，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连风刮过来都是热的。叔奶却顶着日头，径直走到肖童的摊位前。

没等肖童开口打招呼，她就一把扯了扯衣领透气，脸色涨得微红，像机关枪似的连珠炮发了通牢骚，语气里满是不忿：“他们要开党会，直接把我们这些职工群众从办公室赶出来，什么道理？党组织开会，哪能把群众往边上撵？这不是明摆着脱离群众吗！要搞活动不会找个专门的地方？非得把我们赶得东奔西跑像话吗！”

那股子不吐不快的实诚劲儿，半点没藏着掖着。肖童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眼里的怒火，心里暗自感慨：市场这地方鱼龙混杂，每天充斥着算计、敷衍，多少人学着看人下菜碟、见风使舵，早已没了本心。“这么实诚的人，没被这大染缸磨掉性子，还能保持这份直爽，在物业所里挨到现在，已是难得。”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走来的叔奶，愈发觉得老祖宗传下的人情道理通透至极——有时候，模糊的距离，反倒能换来最实在的安稳。

可今天的叔奶，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笑意，神情拧巴着，还透着几分藏不住的焦急。她快步走到肖童跟前，压低声音急声问：“你这棚子，也是自己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