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是肖老师您的地方,哪儿用得着喊这么大声?”少年拉下卫衣帽子,露出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我是陈少坤啊!”肖童定睛一看,瞬间认了出来,这是她当年在水口村小学实习时,教过的那个总爱缩在教室角落的孩子。
“这孩子,个子蹿这么高,身材还是那么瘦,脸蛋的轮廓倒一点没变!”肖童又惊又喜,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眉梢都漫着真切的欢喜,刚才的怒气早散了大半。
“肖老师,我们听湖南来的朋友说大家都自己搭了棚子,就您这儿还是旧铁皮,急得都上火了,我就喊上哥哥们一起来了。”陈少坤笑着露出两个小酒窝,和当年在水口小学时一模一样,“您看,我现在是六级钳工,大哥少康是电工,二哥殊坤是焊工,三哥宝坤是机修工。您这摊位不大,搭个彩钢棚不难,我们昨天晚上特意来量过,十三米六的跨度,两边做对流水设计,十二块彩钢就够,一个小时准能完工!”那时候的山里小学,来上学的孩子不是兄弟就是叔伯,不分年龄大小,谁受了欺负大家一起护着,感情格外深厚。
“肖老师,我们抓紧干活,八点半还得回去上班。”陈少康是兄弟里年纪最大的,也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他拍了拍手里的工具包,语气沉稳地开口,“接缝留二十公分,前后各留三十,做好防水,别让雨渗进去。”
“好,我去隔壁借梯子!”肖童欣喜不已,抱着微宝就要跑。
“肖老师,梯子我们带了!”陈少坤蹲下身打开大号工具包,四个银色伸缩梯被一一取出来,他和二哥殊坤一起伸手拉开、伸展,动作一气呵成,四个梯子稳稳架在了肖童的旧铁棚四角。身材瘦小的少坤踩着梯子爬上顶棚,三下五除二就把生锈的旧铁皮一块块递了下来;三哥宝坤在下面接,大哥少康则拿着尺子量好位置,指挥着往上递彩钢。少坤借着身轻灵活的优势,在顶棚上蹲着打螺帽固定,指尖翻飞间,蓝色彩钢就顺着铁架铺了开来。
果然如他们所说,一个小时不到,十二块蓝色彩钢就全部稳稳固定在铁架上,崭新的棚顶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亮闪闪的,透着股精气神,连周围的摊位都显得亮堂了许多。
肖童仰头看着崭新的蓝色彩钢棚,笑得格外爽朗,这是她这些天来最轻松、最真切的笑,没有无奈,只有踏实。
“谢谢你们,谢谢我的孩子们!”她的声音清亮又通透,没了之前的疲惫和压抑,像洗过的阳光。
“肖老师,我们那儿山连着山,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能走出大山的人。”陈少坤一边麻利地收拾工具,一边诚恳地说,“当年要不是您来村里教我们识字、学汉语拼音,我们连招工表都看不懂,哪有机会进工厂上班啊?您教我们的五百多个字,是我们走出大山的路。”
“肖老师,我们得赶回去打卡了,您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有事给我们打电话。”陈少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递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跟肖童道别。
肖童抱着微宝站在崭新的蓝色彩钢棚下,望着三轮车渐渐驶远,少年们扒着车栏回头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微宝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软乎乎的掌心带着温度。肖童低头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头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连呼吸都觉得暖。
风穿过新棚顶的缝隙,带着金属的微凉和阳光的味道,和之前旧铁皮透进来的潮湿气截然不同。她抬手摸了摸冰凉却牢固的钢管,指尖传来的踏实感,比任何安慰都管用,这是那群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用他们学来的手艺,给她撑起的一片小晴天。
想起在水口村小学的日子,没有像样的操场,教室是古老的山神庙,冬天漏风,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手还攥着铅笔,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满是想识字的渴望。那时候自己不过是个刚毕业的青涩实习生,教他们认“a、o、e.....”,教他们“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不过是尽了老师的本职,可在孩子们心里,却成了照亮他们出路的光。原来,那些不经意间播下的小善意,真的会在岁月里生根发芽,在她最疲惫、最迷茫的时候,长成能让她靠着歇一歇的力量。
之前因为摊位要整改、旧铁皮漏雨攒下的委屈和焦虑,好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冲散了。看着眼前规整的蓝色彩钢棚,怀里的微宝,再想到少年们说起“学拼音识汉字”时的认真,她心里那些“走一步看一步”的无奈,悄悄被一股滚烫的希冀替代。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扛。那些曾被她温暖照亮过的人,如今正以各自的方式,反过来为她撑起一片晴空。肖童深吸一口气,细碎的阳光透过彩钢棚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暖意缓缓漫上脸颊。她低头对微宝笑了笑,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宝贝,你看,我们有新棚子了,以后下雨天再也不怕了,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只是……此刻的我,还算肖老师吗?”肖童目光落在身后的地摊上,轻声呢喃。
“当然算,你一直都是,在他们心里,永远都是。”表妹轻声回应,语气里满是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