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上荒州城墙的,是十万人的声音。
“臣等恭迎荒州王回城——”
城头上的火把齐往后偏。
马达扶着城垛,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坐在马上的,是南门外穿荒州王袍的男人,跟唐长生长的一模一样。
左脸没肿。
左腕没伤。
可眉梢、鼻梁、说话时嘴角往下压的习惯,分毫不差。
“开门。”
男人抬起手。
“本王回来了。”
沈追的长枪还抵着城门,闻下意识望向马达。
“这……开不开?”
“开个屁!”
马达骂完,自己却没底。
王爷从北门去了玄武山。
南门外这个,却带着十万京城禁军。
假的能有这阵仗?
真的又怎么会从南边回来?
玄武山内,唐长生按住发烫的龟甲。
“马达。”
他的声音穿过三道玄武符纹,落进南门。
“别回他。”
城外男人抬起头,望向城楼。
“九弟?”
唐麟听见这个称呼,后背一麻。
“他叫你九弟?”
“看来这玩意儿不光抢你的脸,还把辈分都抢乱了,净瞎扯犊子。”
赵子常横刀挡在唐长生身前。
“殿下,要不属下现在回城砍了他?”
“你跑回去,人家都吃完席了。”
唐长生盯着龟甲里的画面。
十万禁军跪的太齐。
膝盖落地的角度一样。
低头的幅度一样。
连旗帜被风吹动的方向都一样。
人可以练的整齐。
马不行。
可那十万匹战马,全低着头,连甩尾的动作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军队。
是一张被复制了十万次的图。
“马达。”
“属下在!”
“看他们胸前的兵牌。”
马达举起火把,往城外望了几息。
脸色逐渐变了。
“王爷,他们……他们没兵牌。”
“不是没带。”
城外男人轻笑。
“是禁军出京,摘了私名。”
“军中只有番号,没有姓名。”
唐长生扯了下嘴角。
“父皇养的兵,连自己叫什么都不配记?”
城外男人眼底的笑意淡了。
“军令如山。”
“姓名,不过是累赘。”
“懂了。”
唐长生抬起葬帝骨牌。
“叫魂军。”
唐麟跪在旁边,脸皮一僵。
“什么叫魂军?”
“十万人没名字。”
“只剩一张嘴。”
唐长生看向南门外那十万颗低垂的头颅。
“他们刚才喊的是荒州王。”
“城里只要有人回一句恭迎王爷,门外那个便能接住这层身份。”
赵子常听的刀柄往下一沉。
“那……要是城里不回呢?”
“他便逼我自己认。”
唐长生扫向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果然,城外男人下一句话已经到了。
“唐长生。”
“你既说本王是假。”
“那你倒是告诉天下人。”
“谁才是真的荒州王?”
沈追和马达同时望向龟甲。
唐麟也抬起头。
听着简单,这问题。
唐长生只要回一句我是真的,门外十万张嘴便会同时喊他的名字。
十万叫魂。
隔着三十里,也能把他这道归一不久的唐命扯回南门。
若他不开口,门外那个便能继续顶着荒州王的脸,逼城中百姓认下。
两头都是坑。
大圣使靠着石壁,肋骨还在渗血。
他望着唐长生的侧脸,心里那杆秤彻底停了。
这局换谁都得选一头死。
门外那具帝身,连退路都算好了,一肚子憋着坏。
偏唐长生没答。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十万禁军。”
“你们自己叫什么?”
城外依旧跪着。
无人抬头。
男人笑了。
“禁军只听王令。”
“他们不需要姓名。”
“那你替他们答。”
唐长生盯住他。
“打头第一个人叫什么?”
城外男人没开口。
“第二个呢?”
“第三个呢?”
“十万人跟你走了两千里。”
“你连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
南门城头上,沈追握住长枪的手一点稳了。
马达盯着城外男人。
刚才那张与王爷分毫不差的脸,这会儿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真正的荒州王出城运粮,会记得谁背五十斤,谁背二十五斤。
会记得李豹爱骂人。
会记得沈追守南门。
还会记得马达算错过两回粮账。
门外这个,带着十万人回来。
却把十万人当成一张嘴。
“他不是王爷。”
马达忽然开口。
城外男人转头看他。
“你凭什么断定?”
马达咽下唾沫。
“王爷要是带十万人回来,进门前问的绝对不是开门。”
“他会先问……”
马达扯着嗓子吼出声。
“这十万张嘴,口粮谁出!”
城头兵卒愣了半息。
全笑了。
沈追一枪砸在城门上。
“对!”
“外头那个,你他娘的带粮了吗?”
城外男人脸上的皮抽了一下。
唐麟跪在玄武山里,听见这番话,神情慢变了。
唐长生没证明自己是谁。
他让荒州的人自己去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