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昨天在县里看见他了。他一个人拄着拐杖,在烈士陵园站了一下午……背影看着真可怜。”
“姐,你肯定后悔离婚了吧?后悔也没用,我得不到的,你更别想得到!”
每一次“探望”后,陈远航都会变本加厉地折磨阮星楚。
“臭婊子!还敢想那个瘸子?!”
她的左腿被打断了,也瘸了。
死的那天,是1988年冬至。
柴房漏风,破棉被冻得像铁板。
她蜷在角落,咳出的血在嘴角结了冰。
意识模糊时,她听见陈远航和阮婷婷在门外吵架。
“死了算了,晦气!”
“再等等……厉墨北不是说了吗?只要她活着一天,就每月寄五十块钱。那可是五十块!”
原来。
原来厉墨北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
一直,都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护着她。
她死后,魂魄未散。
她看见那个男人来了。
三十二岁的厉墨北,肩章上已经多了颗星,可鬓角却白了。他走得很慢,左腿明显使不上力,膝盖处裤管空荡,走路时身体倾斜得厉害。
右手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每挪一步,额角就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背挺得笔直。
像一棵被雷劈过、被火烧过,却依然死死扎根在悬崖边的松。
当看到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污秽、左腿以诡异角度扭曲的尸体时,这个在战场上挨了枪子都没哼一声的男人,身体狠狠晃了晃。
木拐“哐当”倒地。
他单膝跪下的瞬间,左腿明显扭曲了一下,但他眉头都没皱。
用那双握枪握出厚茧的手,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污垢。
然后他弯腰,想把她抱起来。
第一次,没抱动。
他的左腿根本使不上力。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死死扣住她肩膀,左手撑地,额角青筋暴起,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裹进军大衣。
“楚楚。”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们回家。”
哪有家啊。
她这一生,从阮家到陈家,从来都没有家。
可厉墨北给了她一个。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给她换上。然后一锹一锹挖坑。
每挖一锹,他的左腿都在颤抖,但他没停。
挖了整整一天。
把她埋在北山向阳的坡上。
墓碑是他亲手凿的,石头粗糙,字刻得深,一笔一划像用尽了毕生力气:
爱妻阮星楚之墓。
夫厉墨北立。
他在坟前坐了一整夜。
抽烟,一根接一根。
天快亮时,他对着墓碑轻声说:
“楚楚,下辈子别躲我了。”
“下辈子……早点回家。”
“我腿不好,走不快……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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