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窝在暖融融的垫子里,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碧蓝的眼睛眨了眨。
什么规矩?
“内务府与工部之间,那套‘垫付归补’的旧例,从今天起,得改。”
胤礽把窝边的青瓷碟子和空盏收走,搁到外间的小案上,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薄册子,是从榻边小几底下抽出来的。
“这套旧例原本是顺治年间留下来的,那时国库不丰,各部之间互相垫银走账,图个周转方便。
到了如今,国库充盈,这套例早该改了,可没人动。
没人动,就有人钻。董鄂成林钻了,齐郎中钻了,往后还有别人。”
小狐狸在窝里把脑袋往前探了探,看他手里的册子。
宿主什么时候准备的?
“下午,你还没回来的时候,让何柱从户部调来的旧档。”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膝头,低头看了看小狐狸。
“明日早朝,我会向皇阿玛递一道折子,请旨重修内务府与工部的往来章程。
旧例作废,新例里,所有跨部垫银,须经户部复核,归补期限不得超过一季,逾期者,主官连坐,账目每季一核,由都察院派御史抽查。”
小狐狸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鄂善、董鄂成林、沈主事、贵宁、齐郎中这些人呢?
“齐郎中归工部,由工部尚书会同都察院会审。
董鄂成林、沈主事、贵宁归内务府,由海拉逊会同慎刑司审。
鄂善在江南,漕运总督那边,皇阿玛会另发一道旨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工部那边,皇阿玛会一并动。
齐郎中一个人翻不出那么大的浪,他上面的人,未必干净。
只是眼下先把这几个人拿了,把窟窿堵上,再顺藤摸瓜。”
小狐狸把脑袋缩回绒被里,尾巴在底下晃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它又把脑袋探出来。
宿主,那我明天做什么?
胤礽伸手把绒被往上掖了掖,盖住它露出来的半边脑袋。
“你明天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
“你跑了好几天了,外头雪没化透,风也硬。明天在窝里歇着,让何柱给你备几样点心。等我把折子递了,回来再跟你细说。”
小狐狸张了张嘴,像是想抗议,可对上胤礽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到底把话咽回去了。
它把下巴搁在窝沿上,尾巴在绒被底下不情不愿地扫了一下。
那……那宿主回来得告诉我,麻子哥怎么说的。
“好。”
胤礽应得干脆,顺手把窝边那只小铜汤婆子又往它那边推了半寸。
然后他站起身,把灯剔了剔,让光线柔和些,又把窗缝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风。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榻上,把册子搁在枕边,脱了外袍,躺下来。
暖阁里静了。
炭盆里的火安安静静地燃着,偶尔爆一声极轻的哔剥。
窗纸被夜风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谁在外头极轻地叩着门。
小狐狸窝在窗边的绒垫里,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耳朵尖。
它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尾巴尖儿在绒被底下松松地蜷着,偶尔无意识地扫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它忽然把脑袋从绒被里拱出来,朝榻上轻轻唤了一声。
宿主。
“嗯。”胤礽还没睡。
你今天去城西,是不是早就知道行帐会那样?
榻上的人没立刻应声。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句很轻的话:“我知道有人会动心思,但不知道是谁动,也不知道动了多少。”
那你今天去,就是为了看个明白?
“对。”
那你看到那些破帐子的时候,不生气?
暖阁里安静了一息。炭盆里的火苗轻轻地晃了一下。
“生气。”
胤礽的声音很平,“可生气不解决问题。把破帐子掀翻在地,骂一顿,砸一顿,明天内务府换个郎中,后头还有别人来钻。得把根子堵上。”
小狐狸没再问。它把脑袋缩回绒被里,尾巴松松地蜷起来,闭上了眼。
窗外,夜风掠过檐角,把最后一片残雪吹落了地。
远处宫道上,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又慢又稳,把整座紫禁城送进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