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看了小狐狸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答,伸手替它把碟子里的红豆沙搅了搅,让底下沉着的陈皮碎翻上来,再推过去。
“团团,你觉得,什么事算大事?”
小狐狸歪着脑袋想了想:造反?谋逆?行刺?
“那些是大事。”
胤礽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可那些大事,没有一件是一天长出来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榻边的小几。
“你看到的这条线,三个人,三本账,三年。眼下看着是小事,是因为它还没长到掀翻屋顶的地步。可若再长三年呢?”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
“鄂善三年前从内务府调去江南,在漕运衙门。
他手上那笔亏空,是从工部挪出去的。
董鄂成林填的是鄂善的窟窿,可鄂善的窟窿又是从哪儿来的?
鄂善在漕运,江南那边的粮道、河务、盐政,他这些年经手过多少银子?
齐郎中在工部做了三年‘垫付’的账,户部那边从来没人追过‘归补’——是工部不报,还是户部不问?这两边,谁在装糊涂,谁在真糊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狐狸脸上。
“这条线再往下走,还能不能长出别的枝丫?齐郎中上面有没有人?鄂善在江南,是孤身一人,还是也有一张网?”
小狐狸的尾巴慢慢抬了起来。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三本账,几颗人心。
可若放任不管,再过三五年,这三本账就可能牵出几个衙门,几颗人心就可能滚成几十颗人心。
到那时候再动,动一根线,就得掀一片瓦。”
小狐狸碧蓝的眼睛盯着胤礽看了好一会儿。
它忽然冒出一句:宿主,你真厉害。
胤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我查了好一会,才摸到那条线。
小狐狸拿爪子比划了一下,两只前爪在空中扒拉来扒拉去,像是想把那团“乱七八糟”给捋顺,董鄂成林那条线,我从内务府摸到工部,又从工部摸回来,中间绕了很多少弯才把这几个人串起来。
可你坐在这儿,听我说完,就什么都知道了。
谁在上面,谁在下面,谁动得了什么,谁动不了什么,你心里跟明镜似的。
它越说越认真,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
我也想变成这样。往后你再说案子,我也能三两下就听明白,不用你从头给我拆。我要是能学到你一半就好了。
胤礽嘴角弯了一下,把茶盏搁下,伸手揉了揉小狐狸的耳朵,从耳根顺到后颈,力道不轻不重。
“慢慢来。”
小狐狸被他揉得眯起眼,尾巴又翘了起来,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闷气,被这揉耳朵的手一揉,便散了大半。
不过宿主,
它又开口了,你方才说的那些,我其实听明白了。这条线,现在动比以后动容易。现在只是几个蠹虫,以后可能就是几窝。
“对。”
胤礽收回手,靠在软枕上,“现在动,是查账、拿人、改规矩。以后动,就是伤筋动骨、拆梁换柱。”
小狐狸把最后一口红豆沙舔干净,从绒被底下钻出来,抖了抖毛,斗篷上的雪沫早就化干净了,皮毛蓬松如初。
它跳到胤礽膝头,转了个圈,卧下来,前爪搭在一起,仰着脸看他。
那宿主打算怎么办?
胤礽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小狐狸,又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已经深了,窗纸被外头的灯笼映着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偶有风声掠过,把檐下挂着的冰凌吹得轻轻一碰,碎冰落地的细响从窗缝里钻进来。
“皇阿玛已经在动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
“海拉逊今天午后去了乾清宫,呈的是内务府近三年的份例账目。
魏珠今晚去了工部,那八千两银子的线,瞒不过明天。”
小狐狸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宿主,咱们要做什么吗?
“等。”
“等?”
“等皇阿玛把明面上的人都拿了,把该堵的窟窿堵上。然后——”
他把小狐狸从膝上抱起来,搁回窗边那个铺着厚绒垫的小窝里,重新把绒被盖上去,汤婆子也摆回原处。
“然后,该动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