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本内务府送来的旧档。
折子还翻在半个时辰前那一页,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透了。
梁九功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外头传来脚步声时,他侧耳听了一息,然后快步走到帘前,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
帘子落回来,他转身走到御案旁,压低声音:“皇上,海拉逊来了。在殿外候着。”
康熙抬起眼来。
“让他进来。”
海拉逊进殿时,衣摆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
他走得慢,步子却稳,进殿先跪下行礼。
“老臣海拉逊,叩见皇上。”
康熙没叫他起来。
“说。”
海拉逊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从袖中抽出那本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回皇上,东宫行帐之事,老臣已查实。
此事非一人所为,从会计司关防董鄂氏,到掌仪司主事沈某,到广储司郎中贵宁,三人勾连,拿东宫冬猎份例削下来的银两,填了前年的一笔亏空。”
“亏空?”
“是。三年前,会计司郎中鄂善调任江南之前,在账上留了一笔亏空。
数目不小。董鄂氏接任后,填了半年填不上。
贵宁到任后,他便借贵宁之手,把东宫的份例削下来,填了那个窟窿。”
康熙翻着那本薄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
翻得不快,也没停。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
“鄂善呢?”
“回皇上,鄂善三年前调到江南,现任漕运衙门理事官。”
“漕运衙门。”
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三年前调走的。账上留了个窟窿,三年后拿保成的份例去填。”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海拉逊站了一会儿。
窗外老槐枝头那几只麻雀已经飞走了,只剩一根空枝在风里轻轻地晃。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江南漕运衙门理事官鄂善,即日革职,锁拿进京,交慎刑司严审。其家产即行查封,家眷不准离京,就地看管。”
“嗻。”
“内务府会计司关防董鄂氏,即日革职拿办,家产查封,交慎刑司严审。
其族中所有在内务府、六部当差者,暂停差事,听候核查。”
“嗻。”
“广储司郎中贵宁,即日革职拿办,交慎刑司严审。掌仪司主事沈某,革职拿办,交慎刑司严审。”
康熙顿了顿。
“海拉逊。”
“老臣在。”
“你总管内务府,出了这样的事,失察之责,待此案审结,再行处置。”
“老臣领罪。”海拉逊伏在地上,声音平稳。
“但你查案有功,朕也记着。此案审结后,一并论处。”
“谢皇上恩典。”
康熙转过身来,走到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这三人,朕交给你。审出来的东西,先呈朕过目。不许经任何旁人的手。”
“老臣遵旨。”
康熙挥了挥手,海拉逊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帘子前时,康熙忽然开口了。
“海拉逊。”
海拉逊停住脚步,转回身来。
“今日保成去城西,你可知情?”
海拉逊的喉结动了一下,答得谨慎:“回皇上,殿下今日去城西,老臣是到了行帐前才知道的。大阿哥陪着殿下去的。”
康熙看着他。
“保成在行帐里,说了什么?”
海拉逊站在帘子前,花白的胡子微微颤着,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殿下看了那五顶破帐子,没发怒,也没追责。他只问了老臣几句话。”
“问了什么?”
“殿下问老臣,毡子从库里提出来,要烘多久。
又问老臣,新炭从窑里出来,要晾多久。老臣答了。
殿下便说,这五顶帐子,从拆到搭,最快三天。
毡要烘透,炭要烧透,搭帐子的人也要在暖处干活。
殿下说,别为了赶工,把底下人冻病了。”
海拉逊说完,垂手站着。
康熙坐在御案后头,低头看着案上那本薄册子,半晌没有说话。
暖阁里只剩更漏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下去吧。”
“嗻。”
海拉逊退出去后,康熙坐在御案后,把那本薄册子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早凉透了,他搁下茶盏,站起身来。
“梁九功。”
“奴才在。”
“去毓庆宫看看。保成回来之后,用膳没有,手炉添炭没有,窗子关严没有。”
“嗻。”
“等等。”
梁九功转回身来。
“再派人去一趟老大那儿。”
梁九功等着后半句。
康熙顿了顿,把后半句补上,语气平平的:“问问老大今日在行帐里具体看到的细节。回来一一禀朕。”
“嗻。”
梁九功退下了。
康熙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那本薄册子,翻到第一页,又从头看起。
这次看得慢了些,每一笔都停一停,像是在算什么账。
*
暖阁里安静下来。
外头日头偏西,光从窗棂上斜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
康熙翻到某一页时,指尖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去年冬猎之前,董鄂氏销账的一笔记录。
炭、毡、药材,数目比往前少了一成。
可那一成的银子,在账上绕了一个圈,最后没进国库,也没入内帑,而是转到了另一个衙门的账下。
那个衙门,是工部。
康熙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魏珠。”
“奴才在。”
“去查一件事。去年冬猎之前,工部有没有收到内务府转来的一笔银子。什么名目,谁批的,入了谁的账。”
“嗻。”
*
魏珠从乾清宫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把康熙那句“去查工部”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越嚼越觉得舌根发苦。
内务府的账已经够乱了。
会计司、广储司、掌仪司,三个衙门搅在一处,董鄂氏、沈主事、贵宁三条线缠成一团。
他方才在殿外候着的时候,听海拉逊回话,光捋清内务府这一摊,就花了整整两日。
现在皇上让他去查工部。
工部。
六部里最老的衙门,管着全国营造、水利、屯田,从紫禁城的修缮到黄河的堤坝,从京仓的粮仓到边关的军堡,哪一样不经工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