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第三批试点的通知正式下来了。五个地级市，七个项目点，分布在三个省。老许看完通知，给吴建军发了条微信：“这次地方多，我去辽北，老丁去最远的那个，许志远机动。”

吴建军回了个“行”。他放下手机，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份推广手册正式版，致谢名单翻到最后一页——老许的名字排在“经验输出者名单”的末尾，后面标注着：“长期驻扎文县纺织厂试点，协助殷师傅整理采购手册，发现并考证金师傅天竺葵扦插技术。”这份名单里还有老丁、王浩、殷姐、康师傅，以及辽北矿区伙食委员会三位用尺子画表格的老矿工。这本手册印出来已经三个多月了，有人在上面学到了支护参数，有人把它放在矿区值班室的木桌上当操作指南。现在，又有一批人要把春天带到更靠北的地方去了。

出发那天，老许在搅拌机旁边检查装备。许志远把辽北矿区的地质报告和新试点的基础数据拷进平板电脑里，蹲在台阶上一项一项核对。老段头从菜地里拔了几棵冻菠，用旧报纸包好，塞进老许的工具袋里——“带过去给老康，辽北那边的冻菠去年冬天冻死了一批，春城这边熬过来的种子更扛得住。”老许把菠菜放好，说康师傅上次来信说辽北食堂后面的菜地已经翻了，就等着这批新种子。老段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吴建军站在围挡外面，看着老许把那几棵冻菠小心地放好，拉上口袋的拉链。三年前他在这个工地上第一次蹲在搅拌机旁边吃盒饭，老许那时候还只是在深蓝色笔记本上不动声色地记录着这个新来的老板的一举一动。后来老许去了文县，学会了让女工们自己提出改造方案，学会了把殷姐的买菜经验写进工作报告，学会了在车间里听见有人哼歌就把它记下来。现在他又要出发了——这次不再是蹲在一个地方记笔记，而是带着一整本印了他名字的推广手册，把春城的经验带给更多更远的人。“辽北比春城冷，到了那边先把食堂的供暖方案定下来。手册里那些支护参数到了实地要根据具体情况调，不合适的别硬套。”

老许把深蓝色笔记本揣进工装口袋，说每次去新地方都是先蹲下来再动手。吴建军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说话。搅拌机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工人们正往四期安置房的楼顶上运钢筋。

许志远从台阶上站起来，平板电脑夹在腋下，把核对完的设备清单递给老许签字。他说自己明天出发去最远的那个试点，在吉林交界，以前是个老煤矿，跟辽北差不多，但水文条件更复杂。老许接过笔签完字，又说老丁前天来过电话，已经带着几个徒弟在第二试点那边开始地勘了。老丁这把年纪，大半辈子在工地上蹲着吃盒饭，现在穿着那件印了“静桐投资”四个字的工装，去往又一个需要他判断岩层走向的新矿口。

吴建军看着面前这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一个刚入行时就跟着他们学做预算员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此刻已经在几百公里外用粉笔在新矿口上画线的老土方队长。他们手里都有一本推广手册正式版，扉页上印着好些个名字。老许的名字也在其中，但他从来没有指着那几页致谢名单对别人说“这是我”，他只会像现在这样，把手册放进工具袋里，走向另一片蹲下来才能看清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