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做了两遍——面馆和老工业区——都在春城，在自己眼皮底下，图纸自己看、账本自己翻、胡辣汤热不热都可以自己去闻。推广出去就不是春城守着一锅汤了，是要把自己这两年摸出来的东西写下来，让别人能够照着做。

“老周，我的标准是跟老许蹲在水泥墩子上聊出来的。换一个地方，换一批人，能做成什么样我没底。”

“那就把你的标准写下来。让别人也有老许可聊，有水泥墩子可蹲。”老周的声音难得带着一点笑意，“你不去，别人也会写，但写出来的就是另外一套东西了。”

吴建军没有马上答应。他说让他想想。晚上在家，他把韩树林送的那本保护名录摊在茶几上，一页一页翻。雨桐洗完澡出来好奇地凑过来看，看到平面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厂区标注，问爸爸在找什么。吴建军说在看一个朋友画的地图。雨桐看了一会儿说这个人画得好认真，连烟囱都画出来了。吴建军说每一根他都去过。雨桐又问地图上那些小圆圈是什么意思，吴建军低头仔细一看——铅笔画的，很轻，圈着图上几处厂区——铸造车间、机械厂、轴承厂——都是老工业区核心地带。吴建军指给雨桐看，说这是一个人的标记。雨桐没再问为什么，只是轻轻说了句那他去过的地方真多。

吴建军把书合上。韩树林画在平面图上的那些铅笔圈安安静静地躺在地图里——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自己二十二年前写下的问题。那个问题，在第040章老周说“他等了二十多年，想等一个能把铃铛再弄响的人”时，吴建军以为他是等在原地；现在他知道了，韩树林不是等在原地，是一直在画圈——把那些还活着的东西一个个圈出来，等着有人能重新把它们连成一片。第041章饭盒是第两代人的交接，这张图是第一个人等得太久，干脆自己先把路标画好了。

吴建军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把试点的材料发过来。”发完他靠在沙发上，电视关着，客厅很安静。他想起第032章赵建成来工地时他说过一句话——“不是靠人脉，是靠人”。推广模式不是复制图纸，是把靠人这两个字想办法写进政策里。韩树林当年没能把安置写进方案里，现在这张图就是他的安置——他把所有的位置都标好了，就等有人来落地。

茶几上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铸造车间的标注，铅笔圈旁边有一行褪了色的小字，写于二十二年前：“此区域原住民以铸造工人为主，安置需保障其技能延续。”吴建军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然后把书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林晓的感谢信、雨桐画的猫、王浩媳妇那条短信——现在多了一份没有出版的保护名录，和一张被人用手绘满工厂家园平面图的老地图。人账越来越厚，他得一个个慢慢翻，把地图上画好的圈变成落地的东西。

系统界面无声地浮出来，项目进度跳到百分之三十。没有新指标弹出。吴建军关掉系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静，远处老工业区的塔吊顶端亮着红色防撞灯，在六月的夜空里安静地闪。七十六个人的名字刻在纪念馆墙上，三栋安置房亮着灯，面馆门口还有最后几个顾客蹲在路灯下面喝汤。第二遍快要做完了，现在该开始第三遍了。

（第04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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